你为什么结婚

作者:奥门新萄京娱乐场

原标题: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全文完)

原标题:于怀岸:你为什么结婚 |锐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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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怀岸

转眼间,余朋宴的儿子已经一岁多了。

湖南湘西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曾做过农民、打工仔、流浪汉、报社记者、文学刊物编辑等,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小说创作,曾在《花城》《江南》《山花》《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巫师简史》《青年结》《合木》,中短篇小说集《一粒子弹有多重》《远祭》《想去南方》《火车,火车》等。现供职于湖南湘西。

生完孩子之后,余朋宴和周广斌已有正常的性生活。说是正常,只是次数正常,一周大约两三次左右。周广斌再没提过离婚,每次做爱,也不再问她内裤了,他只是埋头苦干,但质量却不高,每次余朋宴刚刚有点感觉,他就一泄如注。还有,每次做爱,周广斌从来不跟她接吻,有时余朋宴情不自禁,想去吻他,他的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不肯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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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几次,余朋宴也就兴味索然了。每次一完事,周广斌就倒头呼呼大睡,余朋宴却久久无法入眠,无论是做爱还是接吻那种让人心悸的感觉,她只能回忆跟前男友时的情景,但回忆就像谢幕后的舞台,虽有模糊的光晕和幻影,但既遥远又不真实。

文 / 于怀岸

现在,余朋宴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儿子小正身上。儿子是她取的名,叫做周要正,要是他的辈分上的字。这名字的意思是要他以后做个正派的男人。她和周广斌都叫他小正。小正长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睛,高鼻梁,一看就是个帅哥胚子,人见人爱。八个月隔奶后,白天外婆带,晚上跟妈妈睡。余朋宴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母亲那里接儿子,陪儿子玩,教他说话,跟他做游戏。有时在母亲家吃了饭,再带儿子回家睡觉。周广斌下班后回来,要是余朋宴还没回来,他会把饭菜做好,等到七点钟,他们母子还没回家,他就吃饭了。孩子回来后,他也逗孩子玩,陪孩子拼积木和拆散、组装各种各样的玩具。第二天早上,一般也是他抱孩子送去岳母家。虽然周广斌跟余朋宴很少交流,但平心而论,对于孩子来说,他还真算是个好爸爸。这一点让余朋宴感到欣慰。还有一点,也让余朋宴心里踏实,那就是周广斌比她更要面子,只要有人来家里,或者外面碰到熟人或朋友,他都装得对余朋宴体贴入微,让外人看不出一点他们实质上关系并不好甚至很坏的本质来。就是在家里,他们吵架,他也不会大喊大叫,更不会摔东西砸家具。余朋宴一家住二楼,一楼叔叔家的房子租给别人住,那家人是做夜市的,晚上做生意白天要睡觉,二楼动静一大,就会有人上来拍门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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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冷也罢,热也罢,反正大多数的夫妇都是这么过的。余朋宴心想,只要能维系得下去,那就这样过吧。余朋宴有一个闺蜜,叫谢晓月,当初跟男朋友爱得要死要活,家人反对,只差一点两人就私奔去深圳了,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现在又怎么样呢?现在闹得跟仇人似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民政窗口都去过好几次了。前几天她碰到谢晓月,谢晓月脸上贴着膏药,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给余朋宴说,她已上法院起诉了,这个月一定会离下来。还有,就说崔曼莉吧,老公是市委副秘书长,年纪轻轻就做了副处级,前途无量,但有一次,她听崔曼莉抱怨,说老公忙死了,这几月来,每天不是开会、应酬,就是加班、出差,一星期没回一次家是正常,一月没回家也不在少数,回家来不是醉醺醺的,就是像鬼子进村似的静悄悄的,夫妻要干的那种事一月都没得一两次。余朋宴没有想到,在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崔曼莉也有一肚子苦水,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擦脸、补水、换衣,余朋宴只是简单妆扮了一下,没有描眉、打粉、涂脂、扑香水,甚至连唇膏也没涂,就出门了。下到三楼时,她看了一眼楼道口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一大片黑云低悬在一两百米外的酉苑大厦六楼顶上,但只有那一朵孤云,旁边再没有其它的云层。天空灰得有些发白。余朋宴不能确定是否会下雨,犹豫了几秒钟,决定不返身回屋拿伞。这几天一直阴沉沉的,一直没有下雨。时令已到仲春,下不下雨都有可能,老天爷已经憋了好几天,说不准就会漏水,来一场痛痛快快的透雨。余朋宴不去拿伞的原因跟她没有精心梳妆打扮一样,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很在意此次赴宴,她想表现得随意和无所谓一点。出门前,余朋宴就在想,我去赴宴算什么呢?是相亲?还是结识一个普通的朋友?她有些拿不准。余朋宴自认为是一个内秀的女孩,做事的一惯风格是能低调就尽量低调,能不出风头就别出风头。此次赴宴,她更不想张扬。其实带不带把伞,根本没必要上升到与精心打扮相提并论的高度,这点余朋宴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心理暗示而已,或者也可以说,她是在刻意强迫自己对这次赴宴的淡漠吧。

也就是那次余朋宴中午在步行街碰到崔曼莉,两人一起一家家逛完服装店后,崔曼莉非要请她一起喝茶闲聊的下午,两人坐在安静的茶馆卡座里,望着大玻璃外缓缓流动的绿豆色的酉水河水,崔曼莉倾诉完自己一肚子苦水后,突然有些神秘地问余朋宴:“看起来你们两口子蛮亲热的嘛,不过,不过男人嘛……你还是要管紧点哟……”

说是赴宴,可能过于正式了一些,其实就是一个饭局而已。请余朋宴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叫周广斌。余朋宴除了知道他在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之外,其余一无所知,包括他的相貌。也就是说,余朋宴到现在为止,还不认识周广斌。但周广斌请她吃饭的目的,余朋宴是心知肚明的,那就是他想追她。在这几天的电话和短信联系里,他已经很明确地表达过这个意思了。余朋宴是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又不是独身主义者,理应谈婚论嫁了,有人追求很正常,而且她向来也不反感别人追求她。现在这时代,哪怕就是已婚的女人,若有男人追求,也会自认为是一种荣耀,是自身魅力的证明吧?以前,余朋宴有男朋友时,碰上有人追她,只要对方的手段不流氓,话语不下流的话,她也从来不义正辞严地拒绝,她的态度是既不鼓励,也不厌烦。现在对周广斌,她也是这种态度。这也就是周广斌说请她吃饭,她爽快地去赴宴的原因。至于谈不谈得成恋爱,余朋宴根本就没做多想,这要凭感觉,更要看缘分。

余朋宴笑笑,问她:“有什么情况?”

到了大街上,并没有雨落下来,天空依然灰白着,酉苑大厦上面的那朵黑云飘移到金茂大厦上面去了。余朋宴看了一下腕表,才十一点四十分,决定不打车,步行去。吃饭的地点就定在金茂大厦旁边的酉北大厦二楼“好又来”酒楼,离她现在的位置最多三四百米,走过去只要五六分钟时间。饭局定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余朋宴不想提前到,而是想推后十分钟,十二点正时到达。

崔曼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余朋宴又催问了她一次,她才吞吞吞吐吐地说:“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这一向我见小周每天都有好几个电话,手机一响,他就出去到楼梯口去说电话,有时十多分钟半小时才回办公室。”

余朋宴从来就不是个不守时之人,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跟周广斌不认识,提前到,若是周广斌喊的作陪的人又还没来的话,两个人呆在一个包厢里有点尴尬不说,还很容易造成后来的人的误解。本来,作陪的人周广斌是让她喊她的朋友的,可今天不凑巧,余朋宴叫的两个闺蜜,一个在省城开会,一个去乡下有事,她又坚定地否决了周广斌就请她一个人吃饭的提议。周广斌说那就他叫两个朋友来作陪吧。这两人,周广斌没说名字,余朋宴也不知道她认不认识。

余朋宴傻呼呼地问:“这能说明什么呢?”

余朋宴在大街上边走边逛。她没有沿着宽阔的护佑街直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商业步行街。这是酉北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两旁全是高档服饰店,每个店都有一个大玻璃橱窗,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新潮服装。平素,余朋宴路过这里,就是不想买衣服,看到喜欢的款式,她也会钻进店子里瞧瞧、摸摸,有时甚至还要试一试。今天她却一点心情也没有,这样走纯粹是为了绕一截路,打发多余的时间。此时,余朋宴的心里还在疑疑惑惑的,一半是对自己的疑惑,一半是对周广斌的疑惑。余朋宴到现在还有点想不明白,她怎么就爽快地答应了周广斌请吃呢?她可真是不认识周广斌呀!虽然电话里周广斌一再强调她在他们办公室坐了十多分钟,他还给她续过一次水,但余朋宴确实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见余朋宴没心没肺,崔曼莉摇了摇头说:

只是,周广斌说的确有其事,三天前,余朋宴所在单位文物局有一个博物馆搬迁的项目报告急需送到市政府办,送材料这种事情本来不属于余朋宴跑腿,但那天办公室主任和办事员小李都陪局长到州城开会去了,副局长就抓了余朋宴的差,让她去。市政大楼在酉北新区,距文物局所在的老城区有好几公里,余朋宴很少去那边。她找到市政大楼但找不到市府办在几楼,问人时,别人给她指错了地方,她敲开的是市政策研究室的门。

“说明什么,余朋宴你不会那么单纯吧,男人都是那德性,吃着锅里望着碗里。”

敲错了也就敲错了,重新再找呗,偏偏开门的是她的同学崔曼莉。崔曼莉热情地拉她进了办公室,给她让座,倒茶,余朋宴就坐了一会儿,和崔曼莉聊了十来分钟的天。喝完茶水,余朋宴就起身告辞,去市府办送报告。

余朋宴当然是明知故问。听崔曼莉说话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周广斌有这一手那是迟早的事,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不是比她猜想的来得早,而是来得晚了。第二个念头就是心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就他那三下五除二的功夫,还勾引女人?她觉得无所谓,只要不离婚,随他去吧。但这念头当然不能对崔曼莉说,她只是淡淡地告诉崔曼莉,周广斌最近在给一些单位写年终总结,干点私活,在办公室里不好说,才会跑到外面去讲。

余朋宴只记得她是坐在政策研究室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喝茶,跟崔曼莉聊天,办公室只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无疑是崔曼莉的,另一张办公桌前有没有人她都没印象了,更不记得曾有人给她的茶杯里续过一次水。现在,余朋宴试图回想当时的情境,但一切都是模糊的。余朋宴想,要么是她的记忆不可靠,要么就是周广斌当时的确在办公室,但他并没有给她续过水,而是编了这个细节跟她套近乎,以此获得她的好感或认同。余朋宴现在能回想起来的就是,她送完报告,出了市府大楼,在公交站等车时,她的手机“嘟”地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条短信:“美女,你长得好美哟!”

余朋宴真的无所谓,回到家后,她问也没问周广斌这事,更没有偷偷地去查看他的通话记录。有一晚,周广斌正在洗澡,放在卫生间外盥洗台上的手机响了,刚好余朋宴在洗脸,不由自主地一眼瞥过去,她还没看清显示屏上的联系人名字,说迟时那时快,周广斌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一把抓起手机,拿进了浴室里。余朋宴也没听到他在里面说话,应该是马上挂断了。余朋宴心里很奇怪,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恶心感,洗漱完后,她就哄孩子睡了,睡前把房门闩死。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要么是谁发错了,要么是个无聊的男人乱发的,余朋宴想也没想,删了信息。第二天上午,余朋宴正在办公室做报表时,手机又“嘟”地响了一声,一看,又是昨天那个号码发来的。余朋宴的手机短信必须要先打开后才能删除,因此在删掉前她瞄了一眼那条短信:“美女你好我是崔姐办公桌对面的小周,周广斌,昨天你来时我给你续过水,你还记得吗……”短信很长,至少有一百多字,余朋宴没有看完就删掉了。

大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那时快放春节假了,余朋宴从母亲家接儿子回来,周广斌已经做好了饭菜。他还没吃,在等着他们母子。

短信是删掉了,但余朋宴的一个上午也被这个叫周广斌的人毁掉了,她再也集中不了精神做事,手里的财务报表上的名字和数字变成了一只只黑蚂蚁,蠕动起来。整整两个小时里,余朋宴都在回想昨天在崔曼莉办公室喝茶时的情景。她确定以前绝对不认识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她努力地回想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子长得什么样子,她有没有跟他说话。记忆真是一件不可靠的东西,才过去二十四小时不到,她竟然回想不起当时的情景了,既回想不起她跟崔曼莉聊了些什么,更回想不起周广斌给她续过一次水,甚至连政策研究室办公室当时还有不有除崔曼莉之外的其他人在场,她的记忆也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她昨天确实去了政策研究室,在那里坐了十来分钟,喝了一杯茶水,和她的同学崔曼莉说了一堆闲话。不过,余朋宴又想,周广斌说的若是事实,也可以反过来证明他太普通了,普通得别说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就连模糊记忆也没有。

吃完饭,周广斌陪儿子玩了一会儿,儿子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余朋宴把孩子抱进房里床上睡,盖好被子,来到客厅时,发现周广斌正在窗台前抽烟。周广斌是很少抽烟的,这余朋宴知道,他心里应该有事,余朋宴想。

尽管这样,余朋宴的心里还是有点异样起来,竟然有点儿后悔删了他的短信,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她没有看完的那些字写的是什么呢?

果然,一会儿后,周广斌吸完了烟,在沙发对面坐下,对正在给儿子织毛衣的余朋宴说:“我有个事给你说说,行吗?”

余朋宴想,今天要是他再发短信过来,就回他一次。余朋宴这样想,并不是她有紧迫感,想找男朋友了,纯粹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

余朋宴头也不抬,继续勾毛线,说:“什么事,你说。”

余朋宴好歹也是个知识女性,在找男友和结婚这事上,是有原则有底线的,她决不会把自己贱价处理掉。

“你觉得这样过,有意思嘛?”

整整一天过去,周广斌再没给她发过短信。晚上十点,余朋宴洗漱后,躺在床上看书时还不时地瞄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静静地躺着,铃音没有响起,显示屏黑着,余朋宴想,这个周广斌应该受她打击了,再不会给她发短信了。这样也好。余朋宴睡觉是必关手机的,看了几页书,困意上来了,她就放下书,拿起手机,准备关机。巧的是,她刚拿起手机,“嘟”的一声,显示屏亮了,进来了一条短信:“美女,我想追你,能给个机会吗?”是周广斌的短信。这么直白的话语,不是余朋宴喜欢的方式,她喜欢委婉、含蓄的表达。余朋宴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有些不舒服,想直接删掉算了,但转念一想,既然上午已经许愿今天他若来短信就回一个。余朋宴不想对自己失言,于是就回了一条短信:“你是问崔曼莉要到我的手机号的吧?”

“挺好的呀。”余朋宴说,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来问:要怎么才算有意思,天天吵架,还是天天玩新鲜的。”

周广斌马上就回:“不是。”

周广斌的眼神有些闪烁、游离,低声嘟哝着说:“这次真的得离了,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过日子,我过烦了。”

余朋宴感觉有些奇怪,问:“我们以前认识吗?你是怎么有我手机号的?”

余朋宴说:“这就烦了呀,日子长着呢,往后还有几十年。”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广斌,“我还是那句话,想离,去法院起诉,我是个尊重法律的人,法院怎么判,我都认。”

周广斌回:“是你给崔姐报号码时,我也记下来了。”

“协议离,不行吗?”周广斌说,“我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归你。”

是个有心人,余朋宴心里的异样感觉又上来了。哪怕是出于想追自己的目的,只见一面周广斌就偷偷记下自己的号码,不仅说明他是个有心人,也间接证明了自己确有女性魅力。她又看了一遍这几条短信对话,这才发现周广斌比她要小,他叫崔曼莉崔姐。余朋宴知道崔曼莉要比她小一岁。余朋宴对姐弟恋不感兴趣,她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顿时心里一下子冷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你晓得我是谁吗?多大年纪了?”

余朋宴鄙夷地“耶”了一声:“好像这房子你有份似的,这是我父亲的房子呢,离不离婚你一片瓦都没有份的。”

周广斌依然回得很快:“不知道,但这不重要呀。”

“我也没想要一片瓦,我只是要离婚。”

过了一阵,见余朋宴没有回复,他又发来了一条:“重要的是我喜欢你,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周广斌明显底气不足,“这次不离不行,实话给你讲,我把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人家现在逼着我离呢?”

对话到此结束。看完这条短信,余朋宴

“当年你也是这样给你前女友说的吧?”

就关机睡觉了。余朋宴的作息时间很规律,每晚十一点前必须入睡。今晚算是破了例,关机时都已经十一点半了。余朋宴明白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个到此为止,不仅是该睡觉了,也是再不该理这个叫周广斌的男孩了。她想,不只是今晚不再理,而是从此都不理。

“是的,但那时我不知道你怀孕了,我只告诉她若不分手,你会告我强奸,我有可能坐牢。”

为什么要从此都不理他了?也许是对他油腔滑调的话语有些反感,也许是她不想姐弟恋,余朋宴说不清楚。今晚给他回短信,余朋宴只是给自己的誓言一个兑现,并不是她对周广斌就有好感了。若说没有短信对话之前还有一点朦胧好感的话,现在这点好感,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余朋宴说,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告诉你,我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也许以前是,自从你强奸我之后就不是了,你告诉那个女孩,要生孩子让她生下来,送过来,我养。”

现在,余朋宴走在去“好又来”的大街上,去赴周广斌的饭局,是她意志力不坚定的结果。受了前一晚余朋宴回复短信的鼓励,第二天清早周广斌就不停地给她发短信,短信的内容全是赤裸裸地表达爱意,很肉麻,余朋宴看后就删,一条也没有回复。这天晚上,余朋宴跟一个闺蜜看了场电影,十点半才回家,洗漱之后,她就上床睡觉,躺下后拿起电话准备关机时,铃音响了,她看也没看,就接听了。电话里传来一串好听的有磁性的男低音:“美女,明天请你吃个饭,肯赏脸吗?”

“若她要告我强奸呢?”

余朋宴意识到是周广斌,刚想拒绝,他又说:“作陪的人由你定,我买单就行。”

“那你就去坐牢吧。”

语气很真诚,几乎是恳求,不由余朋宴不答应。后来余朋宴想,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晚上睡觉前接周广斌的电话,更不该答应他一起吃饭。十几个小时之后,余朋宴就对这个决定后悔不迭,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耳光。

“余朋宴,我真受不了你!”周广斌吼叫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我一定要跟你这个木头人离婚,哪怕是上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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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不久,余朋宴咨询过一个在外地做律师的同学,她说像这样由过错方提出的离婚申诉,一般都是法庭先调解,只要非过错方坚决不离,法院就不会判离。要判,也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半年,长则几年,总之会是一场持久战。余朋宴反正铁心不想离,她不在乎这个过程有多么漫长,对她来说,越漫长越好。周广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去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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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广斌这次似乎下决心要离,好几天他都没回家。余朋宴估计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住,他在单位的那套单身宿舍早在他们结婚后就被收了回去。或许,他住在那个女人那里了。

余朋宴走进“好又来”,举手敲九号包厢门的时候,听到收银台后面墙上挂钟“哐”地响了一声,正好十二点整。推门进去后,她看到里面一张小圆桌旁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余朋宴心里舒了一口气,她还担心周广斌诓她,没有叫人来陪,或者自己来早了,作陪的人还没到。其中一个男人见她进来,马上起身来迎,说:“来了呀,坐坐。”他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让余朋宴坐。余朋宴坐下后,他又殷勤地给她倒茶水。余朋宴估计这人应该是周广斌。果然没有猜错,倒完茶水后,他给余朋宴介绍另外一男一女,说是他的同学,男的叫昆虫,女的叫小芒,又给昆虫和小芒介绍她,说是文物局的余朋宴。

余朋宴对周广斌回不回家,真的无所谓,她连电话都懒得给他打一个。每天余朋宴自己接送孩子,自己做饭吃饭,陪儿子玩耍。周广斌不在,她反而觉得轻松自在。到第五天时,母亲突然问她小周怎么一次也没送孩子了,出差了吗?余朋宴说到党校学习去了。母亲狐疑地看着余朋宴,说中午我在铜锣巷看到他,他从对面走过来,看到我,拐进了月明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余朋宴说他可能没认出你吧,他就在市党校学习,中午可以出来,只是晚上要住校,不准回家。

余朋宴确定以前确实没见过周广斌,她不认识他。周广斌长得高高大大,国字脸,高鼻梁,皮肤白净,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一个酒窝,跟余朋宴想象的相反,他并非相貌平平,而是很帅气。余朋宴可以肯定,要是在崔曼莉的办公室里见过他,她绝对不会没有一点印象。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那天她进入政策研究室后他一直坐在对面的办室桌前,桌上的电脑显示屏挡住了他,假如他真给她续过水,可能那时她正侧着身跟崔曼莉聊天,并没有看到他。

母亲将信将疑,也没说什么。余朋宴知道,不怕母亲不相信,就怕自己如实告诉她。自己亲口说出来,即等于承认事实。她想若是周广斌执意要离,也瞒不了母亲多久。余朋宴估计周广斌不会去法院起诉,他是个聪明人,这种没有一丝把握,反而会把自己耗进去的傻事,他是不会做的。

余朋宴看到对面的那个叫昆虫的男孩正冲着她微笑,像是老熟人意外碰面的似笑非笑,也像是花痴看到美女的呆笑,这笑容,放在少年儿童的脸上,就是天真无邪,但呈现在一个成人男人脸上,则让人心里一凛,余朋宴正想说句什么,那人却先开了口:“余姐,你不认得我了?”

农历腊月二十七这天,清早,余朋宴听到外面“嘭嘭”的拍门声,很不情愿地穿好衣服去开门。是婆婆站在门外,她的脚边放有两只蛇皮袋,袋子不停地挪步移动,传来“嘎嘎”“咯咯”的叫唤声,装的是活鸡活鸭。余朋宴帮婆婆拿了袋子进屋,婆婆进屋后,放好东西,就进房里去看孙子。余朋宴去关门时,看到周广斌站在门外一米来远处,没声好气地说:“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余朋宴看着他,确实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周广斌乖乖地随着余朋宴进了屋。婆婆在家里住了一晚。她力主余朋宴一家三口回乡下过年,余朋宴欣然同意,第二天,一家人去了乡下。大年三十这天早早吃了年饭,又赶回酉北,陪余朋宴的母亲吃年夜饭。

昆虫说:“我是杨泰,小名叫昆虫。以前,我们是……”

第二天,拜年,走亲戚,周广斌一直和余朋宴在一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小家庭刚刚经历过一次重大危机,差一点就分崩离析、解体散伙了。

余朋宴一下想起来了,脱口而出:“你是杨泰呀,以前我们是邻居。”

余朋宴一直没问那些天周广斌住在哪里,他是怎样摆平那个女人的。也许,那个所谓怀孕的女人根本就是他杜撰出来的也未可知。更大的可能是,他有女人,但并未怀孕。周广斌只是想离婚,故意说得很严重,逼余朋宴就范。不管怎样,周广斌现在回家来住了,但跟余朋宴母子不住一间房,他睡隔壁的客房。他把原本放在主卧的自己的书和衣服也拿去客房了。过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儿子和周广斌玩,余朋宴先上床睡着了。儿子玩累后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广斌抱他进主卧里,放在余朋宴的身边。余朋宴醒了过来,发现周广斌放孩子睡好后并没有动,他的手也没有从被子里抽出去,余朋宴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孩子。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周广斌的手摸到了她的臀部,在那里试探性地停留了几秒后,开始翻山越岭往余朋宴更敏感的部位进发。余朋宴忽地坐了起来,大声地说:

余朋宴父母离异后,有好几年时间,她和母亲住在外公家,那地方叫做鸡尾巷,是河西路机械厂和农科所之间一条只有十多户人家的小巷,外公家隔壁就是杨泰家。余朋宴比杨泰大两岁,她们经常一起上下学。那时的鸡尾巷很荒凉,房子零零散散的,周围很多空地,不远处是河滩,到处杂草丛生,树木葳蕤,杨泰喜欢捉金龟子、萤火虫,同伴们都叫他昆虫。余朋宴十六岁那年,母亲买了商品房,她们搬进了市中心地段,才离开鸡尾巷。那时昆虫还是少年,现在长成一个满脸粉刺的大男人了,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余朋宴绝对认不出他来。

“你想做什么?”

余朋宴看出昆虫跟小芒是一对情侣,小芒的头颅不时地会靠向杨泰的肩膀,杨泰也会用手轻轻地抚摸一下她后背上的头发,动作很自然、轻柔。小芒瓜子脸,丹凤眼,皮肤红润,看昆虫时眼波流转,有点媚,但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小美女。

余朋宴不仅声音很大,语气也是鄙夷和不屑的,周广斌愣了一下,轻声说:“别嚷,吵醒孩子!”

一会儿, 上菜的服务员来了。周广斌和昆虫帮着摆酒精炉,上好菜,服务员又送上来两瓶二两五装的五粮醇,周广斌和昆虫一人拿了一瓶。周广斌问余朋宴喝不喝酒,余朋宴说不喝,他也没有强劝,自作主张地给服务员说,拿两瓶猕猴桃汁。余朋宴本来想说她喜欢椰汁,想了想,又没做声了。昆虫是熟人,聊了几句后,余朋宴的拘谨已经没有了,但不知道周广斌私下给昆虫和小芒讲没讲过他们是什么关系,也许在昆虫和小芒的眼里,他们也是情侣关系呢, 余朋宴觉得,这种时候,她最好少说话,于是就埋头吃饭。

余朋宴余怒未消,大声说:“死出去,别在我房里了!”

周广斌、昆虫和小芒边吃边聊。昆虫喝了几口酒后,脸绯红,话也滔滔不绝起来。从他们说话中,余朋宴了解到他们仨人是同班同学,关系一直很好。不知是昆虫喝多了,还是他知道小芒根本就不会在意,他说到高二时周广斌追小芒的事,说周广斌托他给她送纸条。周广斌有些尴尬说:“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周广斌嘟哝了一句:“你性冷淡呀。”

昆虫说:“不信你问小芒,这才有几年,你就不记得了。”

“我就性冷淡,怎么着?”

小芒笑而不语,未置可否。周广斌有点急了,粗着脖子,正想分辩,这时,昆虫放在碟子边的手机“呜呜”地震动起来。他抓起手机接:“妈,我在外面吃饭,有什么事你说。哦,哦,你先放在那,我吃完饭就回来,你等一下吧。”放下电话,昆虫就把自己面前的酒瓶往杯子上面竖,倒完后,端起酒杯敬周广斌和余朋宴,说他干了就不加酒了,他妈叫他赶快回去,有事。周广斌和昆虫都一口喝完了酒。

“性冷淡就离婚。”

还没出大门,余朋宴就听到外面哗哗啦啦地响,她还以为是大街上的车流声,推开大堂的玻璃门,一股冷风朝她扑来,风倒不是太冷,但风里杂夹着星星点点的雨水,打在脸上脖子上,冰冷冰凉的。下雨了。

“不离!”

余朋宴来时看到的那朵黑云终于带来了雨水。雨下得不小,街上不仅积了一洼洼水坑,很多地方还有流水。即使算不上大雨,也是中雨,这时候出去很难打到车,只要等两三分钟时间就会全身淋得精湿。余朋宴看了眼身后的周广斌、昆虫和小芒,他们也正望着马路,人人脸上都有种不相信眼前正在下雨的事实的惊愕。小芒说:“都没带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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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虫说:“这是阵雨,一会儿就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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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昆虫急着走,饭吃得有些匆忙,周广斌显然意犹未尽,他提议道:“要不一起去唱歌吧?酉北大厦三楼新开了一家歌厅,听说音响效果不错。”

接下来,余朋宴过了几年无性的婚姻生活。小正还很小,只有三岁不到,虽然进了幼儿园,但要接送,任何事情他也都还不能自理。余朋宴早晚接送孩子,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做饭、洗衣。这些杂事,除了送孩子偶尔也做做,其他家务,周广斌是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他回来,家里有饭,就吃,没饭,转身就走了。整天余朋宴累得像高速旋转的陀螺,她很奇怪,什么她身边的好些闺蜜老是抱怨他们的男人某方面差劲,好像那事就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饭菜似的,没有就根本活不下去。余朋宴从未跟闺蜜讲过自己这方面的需求——这种需求对她来说就是没有任何需求。否则,她们很可能要视她为非灵长目动物了。

昆虫对周广斌说:“你们去吧,我今天实在不行,我妈要我去搬东西。”

余朋宴没有需求,不等于周广斌也没有需求。余朋宴也知道他一直在外面有女人,原因很简单,周广斌从来就没按时下班回家过,不是说要加班,就是说有饭局,绝大多数时候都回来得很晚,有时干脆就说出差或下乡调研,通宵不回。还有,就是回到家里,他也总是电话不断,说电话时压着嗓子,轻言细语,很多次,挂了电话他就出门了,整夜不回。

“今天算了吧,下次再聚。”余朋宴不喜欢唱歌,更不喜欢进歌厅,她嫌那种地方太嘈杂、吵闹。昆虫显然误解了余朋宴的意思,以为他不去余朋宴就不好意思说去,于是他对小芒说:“你去吧,陪陪余姐,我们是很多年的街坊。”

有一个周末,余朋宴带儿子去步行街买衣服,走过金茂大厦时,小正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爸爸,爸爸!”

小芒娇嗔地说:“那你帮妈搬完东西,一会儿再过来好不好?”

冬日下午四点多钟,天气阴冷,无风,大马路上空旷冷清,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小正的叫声格外清晰,余朋宴顺着儿子的手势望过去,发现周广斌正在街对面行走,他的位置比他们母子稍稍落后两三米,因此儿子在回头时,完全可以看清他的面目。这条马路是双车道,有七八米宽,周广斌听不到儿子的呼声,他夹着公文包,低着头,目不斜视,匆匆地赶路,似乎是有很重要的事去办。很快,他就超过了他们母子。小正顺着铁栅栏步子踉跄地往前撵,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小正太小,又穿着羽绒服,步履蹒跚,像只圆滚滚的皮球在滚动。撵了几米远,他突然跌倒了,呱呱大哭起来。

昆虫说:“好。”这时,一辆出租车过来,昆虫冲了出去拦车,拉开车门后,他还回头冲他们仨人喊:“先走了,你们玩吧,我过一会儿再来。”

余朋宴快走两步,扶起小正,低着头哄了他几句后,抬头一看,发现对面是酉北大厦“好又来”饭店,周广斌正往饭店的台阶上走去。她还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面容姣好的女孩,正笑吟吟地迎接周广斌。这女孩子身着粉红呢大衣,衣领竖得高高的,

既然昆虫让小芒留了下来陪她,余朋宴就不好意思说不去,那样会让小芒很扫兴,加之今天的接触,余朋宴对周广斌的感觉是不错的,至少不是对他很反感。今天他的表现与短信和电话里的直白和肉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要内敛、儒雅多了,但她实在是不喜欢唱歌,就说:“附近哪里有茶楼,喝喝茶,聊聊天吧,歌厅太吵了。”

一看就不是饭店的迎宾小姐。女孩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余朋宴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看到女孩和周广斌握手、说话,很正式见面的架势。

周广斌说 :“三楼也有茶馆,那就喝茶吧。”

随后,周广斌进了大厅,她也跟着进去了。饭店大门全是透明的玻璃门,能看到他们穿过大堂径直地上了二楼。余朋宴知道二楼全是包厢。从他们在门口客气地打招呼、握手,进大堂后一前一后隔着一两米远可以判断,要么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要么就是很熟,故意拉开距离,以免碰到熟人。但余朋宴可以肯定,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聚餐,不会有其他人,因为现在还不到吃饭时间,就算这个饭局由于某种原因开餐早,也不会是这个看起来跟周广斌半生不熟或需要故意保持距离的女人下楼来接他。余朋宴心理没有愤怒,没有不快,甚至连喊住周广斌,打断他的“好事”的想法也没有。她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平静,就好像周广斌不是他老公,而是路人似的。余朋宴哄抽泣的小正说:“那不是你爸!”

小芒没有做声。余朋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望,看得出她喜欢唱歌,不是冲着喝茶留下来的,但她没有明确表示反对,跟着周广斌和余朋宴上了三楼。三楼有一个宽敞的大厅,左右都有道,一边是歌厅,一边是茶馆。现在是中午一点多,歌厅没有嘈杂的声音,很安静。茶楼这边也没有人,临窗的十多个卡座空空荡荡的。周广斌要了一间包厢,坐下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杯绿茶,给小芒点了一杯红茶,问余朋宴喝什么?余朋宴要了一杯菊花茶。

小正停住哭,瘪着嘴,口齿清晰地说:“爸爸,爸爸。”

小芒低着头玩手机,茶水送来后,她一口也没呷。周广斌和余朋宴闲聊着,主要是周广斌说话,余朋宴听,偶尔插一句话。周广斌给余朋宴讲他的经历,说他出生农村,小时家里穷,好几次差点失学,后来终于考上了省内一所名牌大学。他读的是经济专业,毕业后本来想去深圳闯一闯的,他父母坚决不同意,要他回来,考公务员,捧铁饭碗。

小正双手紧抓着马路栅栏的铁杆,眼巴巴地望着“好又来”大门,似乎坚信爸爸很快就会出来。余朋宴拉了两次,他的小手抓得牢牢的,拉不开,余朋宴心里一酸,弯下腰去抱儿子。小正松开了手,她一把抱起他,飞快地往前面的一条小巷子钻去。一路小跑了几十米后,余朋宴才放下儿子,等她喘平气后,才想到自己干嘛要这么慌乱,又不是自己在偷人,难道还怕被周广斌撞见?应该是周广斌怕她撞见才对啊!

聊到这里时,小芒的手机响了。电话显然是昆虫打过来的,她一接就说我们在喝茶,你过不过来?又说,下大雨你就别来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余朋宴心里清楚,周广斌并不忌讳她撞见他的好事。这大半年来,周广斌就是在家里也并不回避她接听异性的电话,有时他在饭桌上也跟女人小声地说着暧昧的话,在客厅或自己睡的客卧里大声地说着挑逗意味很浓的话更不在少数。如果余朋宴在旁边,说话时他还故意瞥一眼她。他在挑逗别的女人时还不忘挑衅一下余朋宴。余朋宴不清楚今天这个女孩子是第一次跟周广斌吃饭,还是她们早就勾搭上了。也许,这顿饭也会是这个女孩子噩梦的开始,就像当年的她那样。

小芒拿着电话边说边出了包厢。周广斌和余朋宴的说话被小芒的电话打断,一时陷入了沉默,谁也找不到话题起头。气氛有点尴尬。一会儿后,小芒进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就提起放在沙发上的坤包,对周广斌和余朋宴说:“昆虫要我过去一下,你们再坐一会儿吧。”

几年前,周广斌就是在这家饭店请她吃饭的,然后……然后就造成了她今日不幸婚姻的深渊。余朋宴心里泛起一丝酸楚,这种酸楚里还带着疼痛,是她对自己的伤心往事沉渣浮起,也是替那个女孩子感到一阵莫名难过。

余朋宴跟着站起身来说:“我们都走吧?”

吃晚饭后,儿子在客厅里玩积木,余朋宴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一天,余朋宴只是带儿子在街上走了一趟,不到两公路的路,但她感觉特别累,不是腰酸背痛那种累,而是心累。余朋宴一遍一遍地回想两小时前看到周广斌往“好又来”走时的情景,她一直想,那时马路上没有人,车也不多,他到底听到小正喊他的声音了吗?看到了她和儿子在马路的另一边了吗?

小芒按着余朋宴的肩膀说:“余姐,你再坐下呀,和周广斌聊聊天,昆虫说晚上请我们吃饭,到时一起去。”

是听到看到了,为了一个女人,故意不应儿子吗?她不能确定。

余朋宴望着周广斌,她希望周广斌也站起身来,大家一起走。但周广斌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只仰头望着余朋宴。余朋宴看到他眼睛里充满着期待她不要走的意思。小芒还在按着她的肩膀,余朋宴拗不过,就又坐了下来。

这晚十点后周广斌才回家,余朋宴刚刚哄儿子睡着时,外面的敲门声响起来了。自从分房的两年多来,一般晚上十点之后,周广斌要是没回家,余朋宴就会把防盗门打反锁,这晚也不例外。余朋宴极不情愿地下床去开门,门一打开,周广斌就挤了进来。本来给他开门后,余朋宴要去上卫生间的,她看到周广斌径直地往卫生间走去,只好站住,等他出来再去。周广斌的右手刚握到卫生间门把手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住,把正拧门把手的右手放下来掏出手机接听:“我到家了呢,你呢,也到家了吧。”

小芒一出门,周广斌就从茶几旁的凳子上起身坐到沙发上余朋宴身旁来了,他双眼直杠杠地盯着余朋宴。余朋宴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敢直视他,屁股下意识地往外移了两寸。周广斌跟着移了过来,含情脉脉地说:“你长得真美,我喜欢你。不,应该说我爱上了你!”

周广斌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余朋宴听得清清楚楚的,从他的语气温柔低沉来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跟他吃晚饭的那个女孩。

周广斌的嘴巴几乎凑到了余朋宴的耳朵上了,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气直往耳孔里钻,酥酥的,痒痒的。余朋宴有点慌乱起来,她知道这种感觉接下来对她意味着什么,她挺了挺腰,坐正身子,摆出一副不容侵犯的神态,说:“好了,好了,你正经点行不行,要不我就走了。”

余朋宴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也懒得听下去,回房里去了。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她再出来上厕所,看到周广斌已经说完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出来,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余朋宴装作没看到,连眼神也没搭理一下他,直接去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余朋宴就往房里走,刚要走进房门时,她突然感觉后腰一紧,脖子跟着热起来,她知道是周广斌从后面抱住了她。余朋宴挣扎着说:“你喝多了吧?”

周广斌收回了头,有点委屈地说:“人家就是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了。”

周广斌嘴上没有一点酒味,余朋宴当然知道他没有喝酒,这样说是想让他清醒,让他有个台阶下。但周广斌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得尺进寸,扳过余朋宴的头,强行亲吻她。余朋宴使劲地推开他,骂道:“别碰我,你那手脏死了,刚刚摸过别人!”

余朋宴说:“你晓得我比你大几岁吗?我们不合适的。”

周广斌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就是大个两岁,最多就三岁吧,我不在乎呀!”周广斌边说边把左手搭在余朋宴的左手背上,摩娑起来。他的眼睛也直视着余朋宴的眼睛说:“而且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呢。”

余朋宴说:“我和儿子都看到了?”

余朋宴不敢看周广斌的眼睛,别过了脸,但她没有抽回被周广斌握住的左手。周广斌见余朋宴没有抽回手掌,更没有呵斥他,就把余朋宴的手掌攥得更紧了,他的右手绕过她的后背,沿着她的右肩下去搭在她的胸前,环抱住余朋宴。余朋宴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反感起周广斌动手动脚,大声地说:“你干什么呀?”她本能地去抽自己的左手,右手也去甩开周广斌搭在自己胸前的右手。她没有抽脱左手,右手刚去拿还未碰到周广斌右手时,他已上移到她耳部位置,一把抱住了她的头,把她的整个脸扳了过来。周广斌的嘴唇贴上了余朋宴的嘴唇。

周广斌解释说:“就是一起吃个饭、喝个茶,没做什么,信不信由你。”

他强吻着她。

余朋宴冷笑一声,说:“我当然信,人家小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否则你不会在这里耍流氓了。”

周广斌的舌头热热的、湿湿的。刚一触到周广斌的嘴唇时,她浑身哆嗦了一下,就像触电一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惊心和羞涩一下子把余朋宴的脸烧得绯红。此时,余朋宴意识到了危险来临,挣扎起来,她想推开周广斌,甚至想甩他一个大耳巴,她嘴里叫嚷着:“你不要这样……”她的话没有说完,周广斌的嘴唇又堵住了她的嘴唇。这一次,周广斌用了蛮力,把余朋宴的头颅箍得更紧了,箍得余朋宴几乎喘不过气来。经过一番不懈奋战,周广斌的舌头终于撬开了余朋宴紧闭的嘴唇。两条舌头搅在一起的刹那,余朋宴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口腔里灌进,像电流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她的全身。余朋宴像一根干渴的面条被丢进了沸水里,立即全身软了、瘫了。

周广斌说:“狗屁个小姑娘。”

当周广斌把她放在沙发上,压住她,掀开她的裙子时,余朋宴的意识还很清醒,嘴里一直嚷着:“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但她的身体迷离起来,反抗的意志已经被瓦解、消融得无影无踪……余朋宴感觉到她的身体某个部位一下子被填充满了,整个人膨胀起来,像一颗被放飞的氢气球一样,直往高空中飘去。她意识到再反抗已经毫无作用,嘴里喃喃地说:“门没打反锁呢,等下进来人了怎么办……”

余朋宴骂了一句:“聒不知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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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了房门,上好插销,余朋宴却久久不能入睡。周广斌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是一部古装武侠剧,对白听得很清楚,打打杀杀的声音更是刺耳。余朋宴不想吵架,也就懒得再爬起来去关电视机。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周广斌在讲电话,一阵后,她听到“哐当”一声门响。周广斌出去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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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晚,周广斌都给余朋宴打电话。不早不迟,都是晚上十点余朋宴洗漱完后,刚刚躺上床时。每次都聊半小时以上,直到余朋宴说要睡觉了,他才肯收线。在他看来,因发生了那事,他跟余朋宴的关系已大跃进式地升级,从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变成了热恋中的情人。每次通话,他都信誓旦旦地对余朋宴说他一定要娶她。第四天晚上,他就约余朋宴出去开房,余朋宴断然拒绝。发生那种事,对余朋宴来说是一个意外,是她不愿意去回忆的屈辱和疼痛。余朋宴虽然不是处女,也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但她知道那事是相爱后水到渠成的灵与肉的碰撞。退一万步说,至少也得是你情我愿,丝毫不受胁迫或强迫。她和周广斌才见一面,远远没有达到做那种事的境界。

8

事后回想,那天,余朋宴的身体虽然迷离了,她的感觉却是非常不好,她觉得是被周广斌强奸了。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大。余朋宴不想去告发周广斌,不是她能理解周广斌的冲动,而是此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酉北是个小城市,一旦公安立案,传讯或刑拘了周广斌,不出一天就可以传遍全城,余朋宴是个未婚女人,不说今后怎么嫁人,就是别人背后指指戳戳也会让她受不了。还有,她也不想毁了周广斌,从跟他聊天中她知道他上学读书,做公务员也不容易。余朋宴思来想去,决定选择隐忍。每当电话里周广斌发誓说要娶她时,余朋宴嘴角就会浮起一丝冷笑,心里忍不住骂道:想娶我,就你那德性,也不问问老娘愿意嫁给你不?没告你强奸已经是对你无原则的宽恕了。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余朋宴想她和周广斌这种无性也无趣的婚姻至少还得磕磕绊绊地维持三四年吧?从心底里说,余朋宴并非不想离婚,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说那天吃饭时余朋宴对周广斌还有点好感的话,发生那种事后,那点好感就已荡然无存。她觉得这个人太邪性,无疑是个坏人。

余朋宴想,她不离婚,很大程度可能还是在于周广斌吧?是他没有采取更大力度的离婚措施,譬如去法院起诉,或者为了达到离婚目的频繁地对她家暴,就像当年结婚一样,若是没有怀上孩子,若是母亲坚决不同意流产,她又怎么会结婚呢?

余朋宴决定疏远周广斌。

四月的一个周末,余朋宴还赖在床上时,客厅外传来一阵“嘭嘭嘭”的急促敲门声,有人在高声叫喊:“开门,开门,周广斌你开门!”

余朋宴是一个老姑娘了,这点不假,但她并不愁把自己嫁出去,也不愁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她身高一米六四,面容姣好,身材窈窕,别人叫她美女她一点也不会感到羞赧,更不会觉得是嘲讽。大学本科毕业,事业单位编制,收入稳定,身体健康,无残疾,无病史。虽然父母离异,她跟母亲一起住,家里三居室,两厅两厕,无房贷,无负债。母亲是从文化局副局长位置退休的,退休金比余朋宴工资还高。父亲调去省城后,给她留了一栋自建房,房子是爷爷奶奶建造的,虽说她跟叔叔家一人一层,但那套房子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平方米。这样的条件,在酉北,只有余朋宴不想嫁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不愿娶她的人吧。余朋宴至今未婚,不是没有男人追求,也不是追求她的男人没一个上得了档次。余朋宴有很多次嫁出去的机会,那些对象无论从家庭条件还是从长相、学历和工作单位等各方面来说,都不比周广斌差,只会更好,只是她不想嫁而已。事实上,如果从上大学时算起,追求过余朋宴的男人聚拢来都可以摆一桌长龙宴了。早年那些遥远的轰轰烈烈最终却又无疾而终的爱情不说,就说近三年来,追求余朋宴的男人里就有教师、医生、公务员,还有一个据说资产上千万的民营企业家的公子。余朋宴也与其中的几个谈过恋爱,但都浅尝即止,从没到过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些男友,就像灯笼里的纸马,都是围着余朋宴这盏灯转的,但他们对于余朋宴来说,却是可有可无的,谈着谈着,余朋宴就没劲了。恋爱这事儿,有一方一旦没劲,另一方热度再高,最后也会不了了之。其中相处最长的一个男友,发生过两次性关系,但也没处上一年就拜拜了。余朋宴之所以谈着谈着就没劲了,因为那些男友目的性太强,无一例外都是抱着结婚的目的来跟她恋爱的,而这又恰恰是余朋宴警惕和惧怕的。

此时余朋宴半个身子靠在枕头上,似睡非睡,迷迷糊糊,正在回味刚刚做过的一个美梦。在梦里,她好像是在一条河岸边散步,不远处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洗澡。他站立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匀称的身材、健壮的肌肉一览无余,她竟然毫不知羞耻地注视着他……小正推她说要尿尿时,余朋宴才醒过来。上完厕所,小正并没有回到床上来,

余朋宴对婚姻的惧怕一方面来自幼年时父母婚姻不幸的阴影。余朋宴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是特级教师,母亲是民俗学家,他们结合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身的学识和修养也应该磨合得恩爱和谐,举案齐眉,但在余朋宴的记忆里,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没断过,十天半月还来一次大打出手。奶奶在世时说,父亲和母亲是自由恋爱的,郎才女貌,非常般配,结婚头几年,他们是很恩爱的,常常成双成对手挽着手出入筱月巷,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变成了那样的水火不容。余朋宴就是在父母吵闹不止的环境里孤独地长大的,长大后,恋爱了,她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好的爱情都会变质的,再恩爱的夫妻也会反目的。爱情止于婚姻,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这话真是不假。所以,每次恋爱,男友一提到结婚,余朋宴就冷了,就提不起兴致再谈下去了。另一方面呢,余朋宴觉得自己能够养活自己,不缺吃少穿,更不缺住处,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自由自在,干嘛要结婚?她找不到结婚的理由。不仅找不到结婚的理由,她也找不到结婚的动力,余朋宴觉得至今还没有出现一个男人到了她非嫁不可的地步。

她听到他在客厅里跟周广斌说话,他们在玩游戏,客厅里不时传来小正咯咯的笑声和周广斌说他耍赖的说话声。

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眼看着女儿年纪越来越大,余朋宴的母亲可急坏了,这半年里已经跟她长谈过好几次了,问她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肯嫁。母亲反复暗示她,你看谁谁谁,筱月巷一起长大的,当妈都当几年了;你看某某某,你小学同学,下个月就摆酒席了。有时余朋宴也毫不留情地反驳母亲,我干嘛要向人家看齐,某某某在做二奶呢,我是不是也要傍个大款?妈,我的事你别操心行不行,反正,总有一天我会结婚的,你说是不是?

余朋宴以为是周广斌的乡下亲戚来了,既然周广斌在客厅里,她就没有必要去开门,继续半躺着身子闭目养神。但她心里却有点不爽,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神驰,使她再难以进入刚刚那种浑身舒泰的情境中去。余朋宴很奇怪,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是

噎得母亲双眼翻白。说来奇怪,余朋宴现在对周广斌几乎没有好感了,可她就是下不了决心不接他的电话,更没有拉黑他的电话。每次他来电话,余朋宴都会接,但只是敷衍几句就挂了。这也是余朋宴性格的缺陷,优柔、软弱,当断不断,任何事都做不到铁石心肠,一了百了。她想,毕竟人家还是喜欢她的,没必要做不成恋人却成了敌人。周广斌也明显感觉到了余朋宴的冷淡,纠缠了几天后,热度也就降温了,不再天天给她打电话。后来,干脆就不打了。

因为春天来了吗?

一天下午,闲得无聊翻弄手机时,余朋宴突然想起周广斌已经有十多天没给她打过电话,也没发短信了。她想,他可能又追别人去了吧?余朋宴心里也说不上失落,但她却有些好奇起来,周广斌嘴上说得忠贞不渝,这么快就撤军弃阵了?女人的天性都是希望别人喜欢自己爱自己,哪怕自己对那个人一点感觉也没有,余朋宴一好奇,就忍不住给周广斌拨了一个电话,想试探他一下,拔过去后电话是关机的。到了晚上,他也没有回过来,第二天依然没有回电话。余朋宴又给他拨了一个,还是关机。一连三天,余朋宴每天给他打一次电话,但他一个也没回复他。余朋宴想,这就奇了怪了,她的好奇心彻底上来了,忍不住给崔曼莉打了一个电话,问她周广斌是不是出差了,这几天电话关机,打不通。余朋宴撒谎说:“我们局长找他有事儿,找不到人了。”

过了一阵,那人还在拍门,声音听上去比之前更加粗暴,已经不是拍门,而是在踢门,余朋宴感觉到她的床都在微微抖动起来,他听到那人的喊声也很狂躁:“周广斌你个狗X 的,给老子开门。”余朋宴感觉不对劲,明明周广斌就在家里,为什么不给他开门呢?是他听出了那人是谁,不敢开。

崔曼莉说:“他昨天还在上班,今天没见他,可能请假了吧。”

一定是有人来找周广斌的麻烦了!

余朋宴说:“病了,还是……”

余朋宴就很不情愿地穿衣起床,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要找周广斌什么麻烦。出了房,余朋宴没看到周广斌和儿子小正,他们没在客厅。她的目光搜寻了一圈,才看到他们在与客厅相连的外阳台上。小正背靠着铁栏杆坐着,周广斌和他并排蹲着,在玩什么游戏。此时,太阳已升到他们背后的玉屏山垭口上一竿子多高了,大片红得耀眼的光芒铺满整个阳台,不仅使得他们父子的面目不清,就连他们的身子都很虚幻,特别是又小又矮的小正,整个人就像飘浮在一大片光束中的白影。见她出来,周广斌一个劲地朝她摆手,余朋宴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别去开门。余朋宴又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往门口走去。开门之前,余朋宴还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小正正学着爸爸的样子冲着她摆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儿子小小的身影不再是白影,而是一团黑影了。

崔曼莉说:“他下周要结婚,可能回老家准备婚礼去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踢门的人就往里挤。是一个青年男人的头颅,当他的半个身子挤进来时,余朋宴很惊讶地说:“昆虫,周广斌怎么惹你了,么子事值得这么踢门呀!”

崔曼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在余朋宴的脑壳里“轰”地一响,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要结婚了!”

昆虫怒气冲冲地说:“他在家吗?”

崔曼莉没听出余朋宴的失态,语气淡淡地说:“都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结婚很正常呀。听说大学时就谈起的,不能只开花不结果吧。”崔曼莉三年前就结婚了,现在孩子快两岁了,说话的口气完全就是个妇女。

余朋宴朝阳台上呶了呶嘴说:“在啊!”

余朋宴挂了电话,还愣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他记得周广斌在短信和电话里都说过他没有女朋友,否则,那天她连见都不会见他,之后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此时余朋宴才明白,周广斌并不是真正喜欢自己、爱上了自己,纯粹是骗她的,骗色而已。

“老子要捅死他。”昆虫气喘吁吁地说,好像刚才踢门已经消耗了他很多卡路里,他已经很累了。

一连两天,余朋宴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一种强烈的羞辱和耻辱感咬噬着她的心灵。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被周广斌玩弄了。纯粹就是被他玩弄,其它的都是假的。几天来,余朋宴一直很恼怒、很羞愤,她想,我不能白白地就被一个流氓玩弄了,我要反击,要报复。我再不想无声无息地算了,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余朋宴考虑过,重新选择报案,告发周广斌强奸。权衡了整整一夜,余朋宴觉得这招不可行,就是不考虑自己的名声问题,毕竟那事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取证很难不说,周广斌要是反咬一口说她是心甘情愿的,她也没法反驳,毕竟小芒走后是她自愿留下来的。这个小芒是可以作证的。此举万一不能惩罚周广斌,反而害了自己。大惩罚不行,余朋宴想,小惩罚也行。余朋宴不想讹周广斌的钱,她不缺钱花,也知道不能讹钱。去他的单位闹,更行不通,她是个未婚的闺女,又不是离异的泼妇,这比告他强奸更丢人……

这时余朋宴才看到昆虫的右手提着一把刃长十来厘米、寒光闪闪的剔骨刀,握刀的右手前臂上鼓出几块条状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一直在用暗劲紧握着刀把。昆虫已看到了周广斌,正要往前窜去,余朋宴一把扯住他左肩上的夹克问他:“他对你怎么啦,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余朋宴用办公室的电话给政策研究室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通了,听出是崔曼莉接的,她没做声就挂了。

昆虫被余朋宴拉得后退了一步,扭过头说:“他搞了小芒,这狗X 的,竟给我戴绿帽子了。余姐,你说他还是个人吗?”

过了一小时,她又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喂”了一声,是周广斌的声音,余朋宴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我是余朋宴,今天晚上我睡觉前你要是没打电话来给我说清楚,明天咱们公安局里见。告诉你,我保存了那条内裤,上面有你的精斑,你自己看着办吧。”

余朋宴很生气地大声说:“昆虫,你别来给我演戏。”

沉默,可怕的沉默。周广斌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办公室里静得余朋宴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过了一阵,周广斌才说:“我在上班,等下给你解释行吗?”

余朋宴的第一反应,这是周广斌导演的一出给她看的戏,昆虫是他请来的演员,小芒是他们找的一个“点”。导演这出戏的目的,自然是逼她离婚。三天前,周广斌还拿出离婚来说事,跟余朋宴吵了一架。昆虫是周广斌最好的朋友,按时下流行的话说,这“最好”是没有“之一”的,他的老婆(他们已结婚两年,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了)小芒也是他的同学,周广斌怎么可能勾引她,更没有可能搞了她,给昆虫赠送顶绿帽子。余朋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广斌,他已经站起身来,但他并没有要冲过来跟昆虫打架的架势,也没有跟昆虫吵架或解释,虽然逆光中看不清周广斌的表情,但余朋宴觉得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在静观,或者说在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这让余朋宴更加坚信这是一出他们合谋导演出来的大戏。

余朋宴听出周广斌的声音是颤的。

“演什么戏?”昆虫反而一脸懵懂地望着余朋宴,随后他就很不耐烦地推了一把余朋宴,说:“是我跟他的事,余姐。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他心虚了!

这一把昆虫是用了力的,推得余朋宴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背靠墙壁,她才停住,若没墙壁,余朋宴肯定要跌倒下地。等余朋宴稳住身子,定下神来看,昆虫已经往阳台上冲去。余朋宴看到昆虫冲到客厅与阳台交界的玻璃推拉门前,一下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住了。许久,他都一动不动,直到余朋宴赶过来,他还呆立着。

余朋宴舒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语气却很霸道,就像下命令似地说:“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要么你跟女朋友分开,不要结婚了,要么你去吃牢饭,二选一。”

余朋宴看到阳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连个人的影子也没有。余朋宴有些懵了,她很奇怪,问昆虫:“他们人呢?”

周广斌的声音仍是抖的:“你先别激动好不好,等下班时我给你电话。”

突然,余朋宴发现阳台的铁栏杆也不见了。阳台上没有人,也没有铁栏杆了,只是靠墙壁那头有一截一尺来长的铁管斜立着。余朋宴家的房子还是父亲结婚前爷爷奶奶建造的,少说也有三十年历史了。阳台的铁栏杆早已透迹斑斑,她和周广斌结婚前装修房子时,工人们说还很牢固,没必要换,因此就刷道漆,看起来还跟新的似的。

说完他就挂了。

余朋宴发疯似地尖叫了一声:“小正,我的儿啊。”

没等多久,大约只有五六分钟,余朋宴的电话响了。一看,是周广斌用他的手机打过来的。这时才四点五十,离下班时间还早着呢,他应该是出了办公室,躲在厕所或楼梯里打的。余朋宴不接,任由它响。响了两次,手机就不再响了。下班后,余朋宴从单位走回家,一路上就听到坤包里的手机像发情的公猪一样嚎叫,吃完晚饭,她才拿出手机,看到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广斌的。余朋宴不接电话,是要煞煞周广斌的锐气,她要让他焦虑不安、着急上火。电话打得越多,说明他越害怕,他越害怕,那么她就越能撑控和操纵他,让他朝着她的设计走,让他付出代价。

昆虫面色死灰,没有半点刚才的霸气了,一边连连摆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小正掉、掉、摔下去了,与、与我无关啊!”

回到自己的房间,余朋宴才接周广斌的电话。这已经是周广斌打的第十二个电话了。

余朋宴问:“小正摔下去了?”

周广斌一开口就说:“这一阵真的忙,我没开机。再说,我们那次怎么算是强奸呢,是你情我愿的好不好?”

昆虫嗫嚅说:“刚、刚才、是、是周广斌手攀着栏杆跃下楼时把栏杆扯断,小正也、也跟着摔下去了。”

余朋宴语气冷冷地说:“算不算强奸,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有法院说了算。”

余朋宴焦急地倾身上前,伸出头颅往阳台下看,下面是一条小巷子,地面是石板,空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周广斌的影子。她也没有看到小正。周广斌不可能跳下落地后发现孩子摔了下来接住了他,抱着小正跑了!这不可能。余朋宴把头颅尽量伸出去,目光搜寻着地面,她看到一个绿色铁皮垃圾桶旁边有一大团蓝色的塑料布,再仔细一瞧,她看到布外伸出两只棕色的小皮鞋。余朋宴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小正!”急忙往楼下跑去。

周广斌有些急了:“有必要那样吗?那样对你名誉就好吗?”

昆虫也跟着她跑下楼。

余朋宴语气绝决地说:“你别管我怎么样,这是对你这种坏人的惩罚。”

果然是小正,他被裹在一块肮脏的旧塑料布里。那块布是一楼的租房客搭的雨棚。小正是落在那块雨棚布上再落下地的,他落地后打了滚,滚到了垃圾桶边。余朋宴掀开塑料布,抱起小正,发现没有一点动静,以为他死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昆虫已经喊了救护车,医生赶来后发现小正只是昏迷,马上抬上车,送去医院急救。

“那你想怎么样?”

小正的身上没有一处明显的伤痕,却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CT 检查后,医生说小正是颅内出血,要动手术,术后估计要住半月到一月院。周广斌在外面躲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才赶来医院。他是听谁说小正住院了,余朋宴不知道,反正她没给他打过电话,也没给公公婆婆打过电话。事已至止,余朋宴没有在医院里跟周广斌大吵大闹,倒是周广斌一进病房,就大声嚷嚷着给余朋宴说要告昆虫,不仅要他负责全部的医疗费,还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余朋宴听着就来火,反驳道:“小正又不是昆虫推下去的,他是你自己带下去的,要追究刑事责任,也得追究你。”

“跟你女朋友分手,三天内分手,若没分手,第四天我就去公安局报案。”

周广斌犟嘴道:“他怎么会没有负责,他持刀来我家行凶,没有他,我会跳楼吗?小正会掉下去吗?”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结婚了,我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余朋宴盯着周广斌看,盯得他全身发毛,心虚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不管,你不是很会骗女人吗?你自己去摆平。”

余朋宴一字一顿地说:“周广斌,我以前只知道你好色,还不知道你这么无耻,人家干嘛持刀来你家里?是你搞了人家的老婆!”

“我跟她分手了你会跟我结婚吗?”

周广斌说:“是她勾引我的。”

“谁要跟你结婚呀,你他妈的想得美呀。”

余朋宴说:“谁勾引谁重要吗?”

余朋宴是个文静、内敛的女孩,平时就是气急了骂人也不会带一个脏字儿,最好的闺蜜说了脏字,她都要脸红一阵。这次爆粗口是周广斌触到了她的痛点,让她愤怒到了极点,忍无可忍了。余朋宴认为周广斌这句话是第二次羞辱了她,第一次当然是在茶楼时发生的那个事。

周州斌又说:“那医药费谁出,要很大一笔钱呢?”

余朋宴要周广斌跟女朋友分手,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自己不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对周广斌的惩罚。她要他失去女友,让他人财两空。

余朋宴说:“你出呀!”

酉北风俗,从订亲到结婚有吃开口酒、谢恳等一系列程序,每一道程序男方都要送一笔钱一些礼品给女方家,到快结婚的这一步时,一般人家最少也要花出去两三万元左右。这时候若是男方悔亲,送出去的钱物女方就会一分也不会退还给男方。余朋宴知道周广斌是农村人,家境不是很好,这笔钱会让他家里人很心疼,而且,都快要结婚了,男方悔亲的话,无疑是对女方本人特别是对她家族的一种极大侮辱。两家人,甚至两个家族也会反目成仇,断无以后再和好如初的可能性。一旦提出悔亲,周广斌绝对不会少挨父母的“剋”,他跟父母也会反目成仇。余朋宴有信心拿捏住周广斌,不怕他不就范。像周广斌这样农村出身的年轻人能考上大学跳出龙门吃上公家饭,很不容易,他不可能不在乎他的干部身份,别说会坐牢,就是有百分之一丢掉工作的可能性,他都会很害怕。

一直以来,余朋宴跟周广斌虽然不是AA制,但钱的方面却是各用各的。周广斌每月交八百块钱生活费,其余的家里开支都是余朋宴出。周广斌的工资不算高,加津贴、补助什么的,每月也就三千多,他要管乡下的父母,要应酬,还好色,想来他也不会存有多少私房钱。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周广斌又打来了电话,余朋宴不接。他一连发了三条短信,约她出去找个地方见面,好好谈谈。短信里他就那晚的事向余朋宴道歉,说他是一时冲动,若她要什么补偿,可以说,他尽量满足她,就是不要把事情弄大,那样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好处。他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挽救不回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没有必要两败俱伤。”

周广斌说:“我出还不是你出,我们是一家人。”

余朋宴回了一句:“不见。你若不想跟女友分手,让警察来和你谈也行。”

“不是,”余朋宴声音平静,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谁跟你是一家人。等小正一出院,咱们就去离婚。”

然后她就关了机。

“我要是不离呢?”周广斌脸色一下青了。

一连三天,余朋宴都没有开机。第四天,她打开手机,“嘟嘟嘟”,一连串进来了十多条短信,其中七八条是周广斌的:

余朋宴说:“那就由不得你了。协议不成,还有法院。”

“我已经跟女朋友分手了,你嫁给我吧。”

“法院就法院,反正我是不会离的。”

“我们哪时能见个面,好好聊聊?”

周广斌脸上怒气冲冲,声调却在颤抖。

“你怎么关机了呀!”

第二天周广斌来医院看孩子时,余朋宴就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了他,跟五年前结婚第二天周广斌留在茶几上的那份一模一样,也是A4 纸打印的。也跟五年前余朋宴的反应一样,周广斌展开后只瞄了一眼,就折起来撕得粉碎,边撕边说:“我要离婚时,你不肯,现在你也休想离了!”

第一条短信他发了三次。最早一条是昨天上午九点,稍后的一条是二十分钟前,最迟一条就在三分钟前。余朋宴认真读完了周广斌的所有短信,确信周广斌已经跟女朋友分手了。确信是确信,余朋宴还想证实一下,就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了一条短信:“那你不是损失了一笔礼嫁钱,要不回来了?”

余朋宴冷笑道:“那就法庭上见吧。”

过了半晌,周广斌回来短信:“不说这个,我们能见见面吗?晚上请你吃饭,好不好?”

余朋宴说到做到,二十八天后,周广斌收到了法院送达的离婚起诉书副本。那天刚好是小正出院的日子,下午五点,余朋宴从医院抱着小正出来时,心情非常沉重,一片晚霞燃烧的天空在她的眼里却是灰暗沉郁。一刻钟前,医生告诉她说,小正虽然可以出院了,但由于大脑和小脑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损伤,一年半载不可能恢复正常,而且有可能一生都难以恢复正常。余朋宴问医生,小正从此就像个痴呆儿吗?医生苦笑,不说话。

余朋宴回:“不好。”

余朋宴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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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里,安顿小正上床躺好后,余朋宴正准备淘米做饭,手机响了。是崔曼莉打来的,她告诉余朋宴,周广斌正在办公室里哭,说上午组织部来人免了他的正科级副主任职务,还把他调去了图书馆,下午又收到了法院传票。余朋宴知道昆虫妈彭姨一直在市纪委告周广斌的状,他被免职和调离在她的意料之中。崔曼莉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你提出离婚也正常。”隔了一阵,见余朋宴不做声,又说,“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扠不扠一筷子不仅靠他自己的定力,我们做女人的也有责任。”

4

余朋宴没有说话,她在想崔曼莉打电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明白了她是来给周广斌当说客的,就说:“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周广斌又开始纠缠和骚扰余朋宴。一连十来天,他都给余朋宴发短信,晚上打电话,约她出去吃饭或喝茶。余朋宴一概不理,既不接他电话,也不回短信。她曾考虑过黑掉周广斌的号码,好在周广斌还算知趣,每天最多发两次短信,打一次电话,还不构成对余朋宴生活的扰乱。就像是个游戏一样,余朋宴突然觉得这样好玩起来,心想,你要玩,随你自己怎么玩,反正我不陪你玩。我就当个看热闹的,看你玩出什么名堂来。

崔曼莉仍在语重心长地劝余朋宴:“小周刚才一直在哭,说他连死的心都有了,我怕他一时想不开,你是不是来这里一趟,接下他……”

这晚,余朋宴洗澡后,换内裤时突然想起她早该来那个了,顿时惊得一屁股坐在床上。她算了一下日期,十天前就应该来了。她来那个一向很准时,最多相差两三天,相差一周的情况从未发生过。余朋宴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随后这个念头就越来越强烈起来。整整一晚,余朋宴都忐忑不安,没睡踏实,出虚汗,时睡时醒,噩梦连连。第二天去上班,一路上萎靡不振,哈欠不断,路过药房时,她犹豫了一阵,终于拐进去买了一张测孕试纸。一进办公室,她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个塑料杯去卫生间里。当她把试纸标有箭头的一端插入略微有些泛黄的尿液时,余朋宴顿时感觉心脏一下子跳到嗓子眼里来了,心里祈祷千万别“中标”!余朋宴从来没有怀过孕,但她知道做人流的痛苦和屈辱。多年前,上大三那年,她陪同宿舍的一个姐妹去过一家黑诊所,污渍的墙壁,斑驳的床架,冰冷的器械,以及那个姐妹痛苦的表情,惨烈的叫喊声,现在只要一想起,余朋宴就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一直盯着试纸前端看,一会儿后,她的身子就像突然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样,往身后的墙上靠去。整整一个上午,余朋宴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浑身发冷,那种多年前陪同室姐妹做流产的心惊肉跳感觉一直缠绕着她,挥之不去。她在网上查询,了解测孕纸的准确率是多少。网上的东西,没个准数,有人说是百分之六十,也有人说是百分之八十,还有人说只有百分之四十,留言栏里大多数人建议应该去医院做检查,只有医院的检查才是百分百的准确。余朋宴一直很犹豫到底去不去医院,酉北是个小地方,到处都是熟人,就是医院里,也有她的同学做医生和护士。余朋宴是个未婚女,甚至连男朋友也没有,去做孕检,传出去绝对会是酉北头号口头新闻。要检查,也得等周末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州里检查,绝对不能在酉北查。由于心情糟糕,心里忐忑,晚上睡觉前,

余朋宴不想再听下去,很粗暴地打断了崔曼莉的话:“请你转告他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像他这种人,若真死了世界就因此会清静很多。”

周广斌再打来电话,余朋宴接了,一开口,她就恶声败气地说:“你他妈的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周广斌坚持不离,从起诉到判决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调解,开庭,辩论、判决,周广斌上诉,二审,再判决,这过程极其复杂繁琐,但是法院必不可少的程序,余朋宴得一次次和律师见面或电话沟通,得跑法院,得出庭,她就像一只上足了发条的闹钟,一到点就兴奋无比,点一过又疲惫不堪。好在八个月之后,准许离婚的判决书终于下达到余朋宴手里。法院判决周广斌净身出户,儿子小正的监护权也判给了他。

周广斌遭了余朋宴劈头盖脑的骂,却不生气,依然嬉皮笑脸:“到底是我害了你,还是你害了我。我们家现在跟女友家成仇人了,我跟父母也成仇人了。你要是再甩了我,我都没法活了。”

本来,婚内时余朋宴和周广斌就财务分开,他们没有共同房产,也没有共同存款,所以财产分割几乎没有争议。最大的争议是儿子小正的监护权,说白了就是谁来带小正。

余朋宴大声地说:“去你的,别跟我诉苦,你这叫报应,自作自受。”

余朋宴和周广斌都不想要孩子的监护权,确实,现在的小正跟以前活泼、聪明伶俐的小正已经判若云泥,他表情痴呆,走路摇晃,生活无法自理,饭要喂,拉屎撒尿也得有人护理,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跟一个弱智儿完全没有区别,谁带着他不仅再婚会是一个障碍,也是一生的累赘。

周广斌说:“好吧,是我自作自受,但我是不是从此就不能找女朋友,再找,你会不会再拿那事……”

余朋宴坚决不要孩子,不仅法官不理解,更遭受到所有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的唾骂,包括她的母亲。母亲说:“孩子都成那样了,让他带,要是找个后妈,你放心得下吗?”余朋宴说:“你说他那样一个图书馆小职员,带着小正,还想再婚,做梦去吧。”在不要小正监护权这点上余朋宴是铁了心的,她的理由很正当,小正现在的情况是周广斌一手造成的,他当然得照顾小正一辈子,这个惩罚不应该由她来承受。

余朋宴生气地说:“你去找呀,去找吧。”

拿到判决书的第三天早上,自从小正住院后就被余朋宴撵出家里租房住的周广斌来家里接小正和拿自己的东西。除了一些衣服和书,他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喊来一架板板车就装完了。抱着小正下楼,走到门口时,周广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对余朋宴说:“我现在一无所有,你称心如意了!”

周广斌仍死皮赖脸地说:“我就找你,行不行?”

奥门新萄京娱乐场,余朋宴说:“这是你自找的,与我无关。”

余朋宴不想再搭理他了,说:“心里烦,我要挂电话睡觉了。”

周广斌说:“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以前我要离,你为什么不离,这次闹了这么大动静要离,犯得着吗?早离两年,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余朋宴就挂了电话,关机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余朋宴在反复想这个问题,真怀孕了,怎么解决?跟周广斌结婚,她不愿意;生下来,做单身母亲,她没有这个勇气;赶快找个男人嫁掉,太不道德,自己也会良心不安,终身有愧。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去做人流。想到人流,余朋宴的眼前就不断地浮现逼仄的房间、血污的墙壁,肮脏的手术架、那个戴着老花镜形象猥琐的男医生。以前,余朋宴只要一想起来就会不寒而栗,更何况现在要去亲身体验。想着想着,她的身体哆嗦起来,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一直流到嘴角时,余朋宴才发现自己哭了。

余朋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语气冷漠地说:“早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天早上就注定是要离婚的,只是那时时候未到,现在到了而已。”

哭了一阵,余朋宴半躺起来,开机给周广斌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后天能陪我去一趟州城吗?”

周广斌看到了余朋宴微笑的表情,想了想说:“你是想找到下家再离,难怪死活不肯要小正,是相好的不准你带孩子吧?你比我心机深,活该我如此倒霉。”

周广斌说:“后天是周五,不是周末呀?”

余朋宴依然面色冷静地但语气却很激动地说:“周广斌,我告诉你,你可以污辱我的人格,但请你别怀疑我的智商。”

余朋宴说:“不是周末就不能请一天假吗?”

周广斌问:“你什么意思?”

周广斌沉吟片刻后答应下来:“那我明天请假吧。”

“自己去想。”说着,余朋宴“嘭”地一声关了门。

挂了电话,余朋宴去洗了一把脸,重新上床睡觉。躺下后,她拿起手机正准备关机时,显示屏亮了起来,周广斌又打来了电话,他有些犹豫地说:“刚才请假,主任说后天下午单位要开民主生活会,明天我陪你去州城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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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去不了我自己去吧,我只是随口说说,不一定非要你陪。”

9

周广斌说:“美女,别生气嘛?明天去或大后天去,不行吗?有什么重要到非要后天办不可的事吗?”

离婚三个月后,余朋宴就跟市国税局副局长赵文远扯证结婚了。赵文远长得高大帅气,家境殷实,性情温和,不烟不酒,年龄只比余朋宴大两岁,离异后没有孩子。像这样的条件离异的女人确实很难碰到。他们结婚并没有大肆张扬,连酒宴也没有办。领证那天,赵文远就喊了几个亲戚朋友,在市郊的一家土菜馆里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大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就散了。

明天去当然不是不可以。做完人流总得休息两三天吧,明天做手术,后天她也得请假不上班,余朋宴不想请两天假,周五若是窝在家里,母亲会怀疑她生病了,她不想跟母亲解释什么。于是余朋宴就说:“哪有那么啰嗦,你不去我自己去。”

余朋宴再婚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满城皆知。有好事者一调查,发现巧合的是,赵文远跟前妻离婚的时间,正好跟余朋宴与周广斌离婚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这年的十二月份。不同的是,前者是法院判决,后者是协议离婚的。尽管不时有闺蜜或同学问她,是不是早就跟现任老公好上了,余朋宴都只是笑笑说:“脑壳长在你们身上,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嘴也长在你们脑壳上,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周广斌解释说:“我不是不去,你要是有很重要的事,我明天再请次假嘛。”

再婚后生活过得非常平静,余朋宴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往返于单位和家里。周末陪老公,有时老公开车一起去乡下老家,或到附近景区玩,有时就呆在家里,整天造爱。唯一有点遗憾的是,结婚一年多了,余朋宴的肚子依旧平平,没有鼓起来。老公跟前妻没有孩子,所以在生孩子上他们目标一致,虽然现在还看不到任何业绩,他们一直都在努力着、努力着。

余朋宴冷笑了一声:“我要去州城打胎,当然是很重要的事啦。”说完,余朋宴吃了一惊,心想我怎么说出这话了?

有一天晚上,余朋宴边织毛衣边跟正看电视的老公聊天,起先聊的都是些闲话,有一句无一句的。电视里播放着一部古装爱情片,一对公子小姐正卿卿我我,眉开眼笑地调情,突然,赵文远转过脸来,学着电视剧里男主人公,把头凑近余朋宴的耳边,语气温柔地问她:“娘子,你为何要跟小生成婚?”

周广斌听后吃了一惊,问她:“真的呀?”

余朋宴抬起头,不假思索地答:“为了生出个小正呀。”

余朋宴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发火道:“你管它真的假的,愿去就去,不去拉倒。”

赵文远一下愣住了。他认真地看着余朋宴,发现余朋宴也在认真地看着他。余朋宴脸色苍白,表情呆滞,双眼像蒙着一层雾一样,他看不清她的目光注视着什么,感觉那里空洞洞的。他再往下看,发现余朋宴左手捏着半截织好的毛衣袖子,握针的右手机械地一挑一戳,铁针不断地戳在她的手指上,她却浑然不觉。赵文远是知道余朋宴过往的,更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叫做小正,原本聪明伶俐,后来变成了痴呆儿。

周广斌却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问:“真怀了,应该是我的吧?”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想做,我一定请假陪你去,要是不想做,我们结婚也行。”

赵文远说:“小正都五岁了呀,怎么还能生一个小正呢?”

余朋宴对着手机屏幕吼了一句:“得了吧,你这是怜悯我,还是对你自己的作恶负责?”

余朋宴像个小女孩似的,一脸稚气地说:“我就是要再生一个小正,不行吗?”

周广斌一如既往的好脾气,还是笑嘻嘻的,没等他说什么,余朋宴就把电话挂了,关机睡觉。但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被她自己折磨着。她心里一直在骂自己怎么那么傻,干嘛要告诉周广斌怀孕的事呢?告诉他有什么作用呢,除了增大这个秘密被泄漏出去闹得满城风雨的风险之外,没有一点实际作用。

他看到她的双眼依然雾蒙蒙的,她的脸颊上挂满了泪珠,正在籁籁地往下滴落。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搂住她的头颅,把她拥入怀里,像哄孩子似的,温柔地说:“我们把小正接来?”

余朋宴本意是怕一个人在州城医院人流时受到医生和护士的轻视,想借周广斌做临时男朋友用一用,现在她对当初的想法后悔了,觉得这是一个不仅太幼稚而且很愚蠢的想法。人在焦虑的时候往往很愚蠢,会做出更加令人后悔的决定。

余朋宴仰起脸,表情坚定地说:“不!这是我和他作下的孽,怎么能害你呢,太不公平了。”

做人流的事,余朋宴是决定了的,她也想通了,周广斌陪不陪她去,无所谓。第二天,余朋宴请好了假,下班回家时她转了个弯,在步行街逛了一会儿服装店,买了一套颜色鲜艳的连衣裙。这是她提前给自己的心理补偿,她觉得一般来说,不管生孩子还是流产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她要等做完手术后,把自己打扮得更年轻一些,不能就此消极和沉沦,或曰破罐破摔,让自己打扮或心态都成了一个妇女。从步行街出来,华灯初上,天已经黑了,回到家里时,母亲已经吃过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朋宴进屋第一眼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两盒脑白金,一盒人参蜂王浆,一大铁皮罐奶粉,还有一塑料袋香蕉、苹果混杂的水果。她心想谁来家里做客了,不逢年过节的,拿这么多的礼物,一定是个重要的客人。

他叹息了一声,捧住她的脸颊,抹去上面的泪水,语气依旧轻柔地说:“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小正吧。”

余朋宴问母亲:“妈,谁来了?”母亲抬头望着她,没说话。余朋宴也看着母亲,她发现母亲的眼神不对,她不是睁大眼睛望着她,而是眯着眼睛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也不是惊讶或不解,而是双眉紧蹙,目光严厉,既像满面困惑,又像有点恼怒,隐忍着没有发作的表情。余朋宴进自己的房间放下坤包和手提袋出来时,发现母亲还在盯着她看。余朋宴被母亲看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也许是由于心虚的缘故,她觉得母亲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她的小腹,仿佛她已经知道了她怀孕似的。她说:“妈,我衣服上粘菜叶了还是怎么啦?”

刊于2018年第09期

母亲突然说:“你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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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朋宴只觉得头颅里“轰”地一响,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一下子懵了。她马上就想到了茶几上的礼品是周广斌送来的,他来过家里了。母亲只可能从他那里知道她怀孕的事,这事全世界只有他俩知道,根本不用猜是谁透露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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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余朋宴不做声,母亲又说:“你谈男朋友了也不给我讲一声,人家突然来提亲,弄得我措手不及。”她的语言温和了一些,“那个小伙子长得不错,单位也还行,就是个农村孩子,你自己要想清楚。”

母亲一直不太管余朋宴的事情,虽然女儿二十七岁还待字闺中确实让她着急,但她除了嘴上督促几句外,从来没有真正给过余朋宴压力,逼她非要赶快找男朋友或结婚不可。以前,余朋宴也曾带男朋友回过一次家,是一个派出所的警察,比余朋宴大好几岁,可以看得出母亲很不喜欢他。他在家里只坐了两个小时,母亲的眉头一直都是皱着的,就没有舒展开过。他走了之后,母亲也只给余朋宴说了一句:“这人有点虚,嘴巴比行动厉害,是靠不实落的。”之后就不再过问此事。当然,余朋宴也没有与他深入发展下去,若是真要谈婚论嫁,母亲的态度会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但像今天这样夸周广斌,倒是出乎余朋宴的意料,看来周广斌不仅来了家里,他跟母亲聊天的时间应该不短,母亲连他是农村人都知晓了。

可他怎么能跟母亲说她怀孕了,余朋宴清醒之后马上就愤怒起来,这太无耻了!余朋宴心里虽然很火,但她不能对母亲发火,更不能承认自己已怀孕,只能装懵说:“妈,你听谁说的?我男朋友都没得,怎么会怀孕?”

母亲惊讶地“咦”了一声:“那个小周不是你男朋友?”

余朋宴说:“不是!”

“那你彭姨来提什么亲,还把我拉到房里偷偷地说你怀孕了,明天要小周陪你去做人流。”母亲很生气的样子,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我给你彭姨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咋回事,恁大年纪的人,说话一点也不靠谱。”

彭姨无疑是昆虫的妈,周广斌只可能找她来做媒。余朋宴不知母亲故意使诈,果然急了,忙说:“她要那样说就由她说吧,反正那个人不是我的男朋友。”

“真不是你男友?”母亲盯着余朋宴看了两秒钟,“那你干嘛怕我给她打电话。”余朋宴低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母亲放下手机,叹了一口气,说:“真要做掉吗?你年纪不小了呀。”她加重了语气,“而且,你考虑过没有,做人流若做得不干净,有可能损害身体,造成以后不孕不育。”母亲的语气很平静,但语气背后的意思却很明白,她是不赞成余朋宴做人流的。母亲是个思想保守又很爱面子的人,要是放在十年前余朋宴未婚先孕肯定要挨她耳光了,哪怕就是现在,她也不可能赞成余朋宴未婚生子,做个单亲妈妈,那么,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看上了周广斌,已经同意了周广斌的提亲。果然,母亲又说:“我看你也不小了,再说,小周单位也不错嘛,你要是……不如趁早办了,肚子大起前还不结婚,遭人笑话不说,对自己也不好……掉价……”

“掉价”这两个字母亲说得有些犹豫,是句斟字酌后的选择,可见她既不想伤害到女儿的自尊,同时又想表达出自己坚定的立场。余朋宴说不出一句话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一直低着头,她不想跟母亲顶嘴,更不想反驳她。换个立场的话,她觉得母亲说得也没错,她反驳不了什么。同样,站在周广斌的立场上,他来提亲,也是情理之中的,毕竟,他没有女友,自己怀了她的孩子,他就是不想对自己“负责”,至少也想对孩子“负责”吧?

“要是你没意见的话,让彭阿姨去回话,”母亲怕刺着余朋宴似的,用商量的口吻说,“婚事就尽快地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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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结婚又能怎么着?

余朋宴没有选择。母亲坚决反对堕胎,不仅仅是担心人流不安全,更是担心她的名誉受损。这里的“她”,既包括余朋宴,也包括母亲自己。至于做单亲妈妈,余朋宴就是敢想,也不敢对母亲说,那样等于杀了她。不知为何,周广斌来过几次家里后,母亲就特别喜欢他,不仅再没说过一句嫌弃他是农村人的话,每次都当着余朋宴的面夸他长相帅气,举止文雅,知书达理,工作上进,前途无量。母亲非常奇怪余朋宴怎么会不愿意结婚,说小周是你自己谈的男朋友,又不是我压迫你的,干嘛非要做人流,结婚不是更好吗?余朋宴自然不能给母亲讲其实周广斌不是他的男友,其实他是个“强奸犯”,她一点也不喜欢他,更不想嫁给他。

余朋宴的思想挣扎了好几天,转念一想,就想通了,结婚就结婚吧。以前不是找不到结婚的理由吗?现在奉子成婚,绝对是一个正当得不能再正当的理由了。那就结呗。结婚前的协商和准备工作繁琐而又冗杂。母亲不想在余朋宴显山露水后挺着大肚子做新娘,她让媒人彭姨跟周家频繁交涉和沟通,要求他们快速决断,看好结婚日子,准备婚礼事宜。周家人对尽快办婚宴没有异议,他们也赞成速战速决,但在哪天、哪里办婚宴的分歧就大了。周家人坚持在他们的小镇上办,说那样亲戚朋友来的人会多很多,人多礼金自然就收得多。母亲坚绝不让步,一定要在城里最好的希尔顿酒店里举行婚礼仪式,这是她的面子问题。婚礼日期母亲选定在国家法定节日五四青年节那天,周家却坚持要按风水先生测算的阴历日子。最后,周家不得不作出妥协,依了母亲,因为在彩礼上母亲作了很大让步,周家几乎没出什么彩礼钱,新房也是余家出的。周广斌在城里没有房子,他们的新房是余朋宴父亲留下来的筱月巷的那套老宅,而且装修费都是余朋宴母亲掏的。

婚礼定下后,余朋宴给同事和朋友送请柬发短信通知婚宴的时间和地点,人人无不大吃一惊,说怎么那么快,没有预兆啊,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搞突然袭击啊等等。余朋宴只能摇头苦笑。

婚礼办得很隆重。余朋宴母亲是这方面行家,不仅规格高,要求严,而且新潮时尚,酒店方在宴会厅搭了彩台,做了心形拱门,还请了酉北电视台一男一女两名播音员来主持。母亲说女人的一生只结一次婚,婚礼一定得跟上或者超越时代。余朋宴想反驳母亲,谁说一生只能结一次婚,现在离婚率那么高,结三次四次都是有可能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她的婚礼那么上心,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余朋宴跟母亲刚好相反,她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被母亲牵着走,定亲、认亲时如此,筹备婚礼期间如此,直到走上婚礼红地毯时,她也是如此的感觉,只不过是这时她这个木偶换了另一个人牵,是被周广斌牵着走上彩台,走在各个餐桌间给宾客们敬酒。

敬完一圈酒后,婚礼上有一个环节,新郎新娘接受主持人的问询,要他们相互表白,讲述恋爱经历,还要他们做各种动作,像悬一个苹果,两个人同时去啃。这种游戏,余朋宴感觉是被当猴耍一样给人表演,她心里很反感,配合的时候也很抵触,很多话她都说得结结巴巴,遮遮掩掩,闪烁其辞。倒是周广斌落落大方,有问必答,胡编乱造,张口就来,逗得宾客们不断地哄堂大笑。两人啃苹果时,男主持人故意使坏,不停地移动悬垂着的苹果,让余朋宴和周广斌咬不着,经常脸碰上脸,嘴唇触到嘴唇。宾客里的年轻人——那些周广斌的同学和朋友,他们笑闹着起哄,好几个人站起大声地喊话,要周广斌和余朋宴当众接吻,以示恩爱。此时,他俩正要咬着时,男主持人把苹果往上一提,刚好他们的脸又碰到了一起,周广斌顺势一把搂住余朋宴的后脑勺,把她的头颅抱住,不由分说就把他的嘴巴抵上了余朋宴的嘴巴,并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自茶楼那次之后,余朋宴跟周广斌从来没有过肌肤之亲,不仅没接过吻,就连手也没有碰过,周广斌满嘴酒气令她非常不舒服,她本能地反抗,用手去推他的身子说:“大庭广众之下,不好!”

周广斌依旧抱着余朋宴的头不放,嘴巴移到她耳朵边说:“那条内裤呢?”

余朋宴愣了一下,问:“什么内裤?”

她以为他说她穿婚纱走光了,但这不可能,婚纱又不是短裙,把脚踝盖了不说,还拖地了一大截呢。

周广斌没有回答她,又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他的嘴唇湿漉漉的,但嘴巴里哈着的却是热气,很浊,是酒味和胃酸的混和物,难闻极了。余朋宴咬紧双唇,不让他的舌头深入她的口腔里,同时使劲地推他。周广斌像发疯了似的,一只手抱着她的头,另一只手也紧紧地搂着她的腰,余朋宴根本推不开他,她的眉头也紧锁起来,她的嘴被周广斌堵着,鼻孔也被周广斌的脸堵住了,出不过来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若。余朋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那天在茶馆里周广斌强吻她的画面,一种强烈的屈辱感从她的脑子里升腾而起,迅速传遍到她全身的每一条神经末梢。这时,余朋宴想到周广斌问她内裤的意思,那就是——你现在是我老婆了,我怎么弄你都是合理合法的,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

周广斌感到余朋宴在强烈地挣扎,她的身子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一样疯狂扭动着,虽然还没有真正吻进余朋宴的口腔里,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这快感让他更加搂紧了她。他想,我一定要撬开余朋宴的嘴唇,真正地深吻她。突然,他感觉到余朋宴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巨大力量,他的胸脯上受到重重一击,一股强大的推力让他不得不放开了余朋宴。就在他后退一步,还没站稳之时,“啪”的一声,他的脸上挨了重重的一耳光。

周广斌愣住了。

主持人也愣住了。

所有的宾客们都愣怔了。

整个大厅一下子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餐桌上小火锅“咕咕”冒泡的声音响成一片。那一巴掌确实打重了,到了晚上,周广斌脸上的指印还没完全褪去。宾客散尽之后,余朋宴和周广斌回到筱月巷的新房里,两人都不说话。看得出来,周广斌在生气,余朋宴也不想去哄他,卸了装,洗了澡就去睡觉。

就是一段木偶,被人牵引了一整天,也要散架,余朋宴感觉累得不行,身子一挨床铺就睡着了。她是在感觉极不舒服,像是梦魇般被什么东西重压着似的时候醒过来的。她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脸的上方不到一尺的周广斌狰狞的面目,她知道他正在做那个。周广斌咬牙切齿,像个仇人一样满面愤怒,使劲地撞击着余朋宴。余朋宴感觉到一阵阵胀痛。见余朋宴睁开了眼,周广斌说:“那条内裤呢?”

余朋宴惊叫着说:“你疯了呀,怀孕前三个月是不能做的?”

周广斌又问:“那条内裤呢?”

余朋宴痛苦地呻吟起来:“哪有什么内裤,早扔了!”

周广斌一边动作一边问:“那我现在算不算强奸?”

余朋宴不作声。周广斌又问:“算不算,想不想去告我呀?”

余朋宴一把推开了周广斌,坐起来吼道:“你他妈的变态呀?”

周广斌翻身下床,穿上衣裤后,对余朋宴说:“变态的还在后面呢?”余朋宴大声地问你什么意思?他回过头来古怪地笑了笑,摸出手机,边打电话边出了卧室。余朋宴听不到他在手机里说什么,过了一阵,她听到客厅的防盗门“哐”的一响,知道他下楼了。哪有新婚之夜做完事丢下老婆出去的,传出去都是一个笑话。余朋宴一个人躺在新房里,猜测周广斌会干什么去,会不会通宵不回?她甚至想他会不会有个情人,现在就去跟别人幽会?余朋宴越想越气,尽管她知道自己心里并不爱周广斌,甚至还很恨他,但既然结婚了,余朋宴还是想好好过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她忍不住给周广斌打了一个电话,他一接通,她就大声地质问:“你什么意思嘛,回不回来?”

出乎意料,周广斌的语气相当温柔:“老婆,我在吃宵夜,你饿了吗?我给你带宵夜回来,还是你自己下楼来,我们就在筱月巷巷口。”

余朋宴问:“你跟谁呀?”

周广斌答:“就昆虫和小芒,你来吗?”

余朋宴整整一天除了喝饮料和红酒,粒米未进,没人提起还好,周广斌一问,她倒真觉得饥肠辘辘,胃壁一阵阵痉挛起来。她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当然不是新嫁装,而是普通的套装,就出了门。夜还不深,筱月巷口是酉北著名的夜市集中地,满大街都是市声人影,烟雾腾腾,一副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景象。到了巷口,果然就见周广斌和昆虫、小芒坐在街边一张小桌边,桌上摆满了吃食,一大盆红艳如火的麻辣小龙虾,一大堆烧烤串,还有两个小火锅,几瓶青岛纯生,其中三个是空瓶了。余朋宴还未走到桌边,周广斌就体贴地从邻桌挪来一只塑料椅,余朋宴坐下后,他又殷勤地给她递烧烤串,剥龙虾,还一只只地喂到她嘴边。这一切他都做得很自然,跟别的刚刚结婚的小两口的恩爱毫无二致,外人谁也想不到半小时前他们刚刚发生过龃龉。事实上,昆虫和小芒也不知道白天余朋宴扇了周广斌一耳光的那出戏,他们都参加了婚礼,昆虫是迎亲人员,当时没在宴会厅,小芒来了酒店,送完礼金有事回了乡下,没吃饭。否则,周广斌也不会喊他俩出来吃宵夜了。即使喊,余朋宴一出现,气氛也会尴尬。现在他们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回事一样,谈笑风生,频频举杯。特别是小芒,一杯啤酒一口就灌了下肚。

小芒好像刚睡醒被叫出来的,穿着一件性感的吊带睡裙,下面光腿,趿着人字拖鞋。

五月的夜晚还有丝丝凉意,她一直靠近桌子上烧烤铁架的炭火边。等余朋宴吃完两串烤肉几只龙虾后,她给每人倒一杯啤酒,和昆虫一起举杯祝贺周广斌和余朋宴新婚快乐。

喝了酒,她问余朋宴:“你们有多久婚假,去哪度蜜月?”

小芒问得余朋宴一愣,她从没想过要去哪里度蜜月,他们结婚前压根儿就没计划这个。余朋宴正想要怎么说,周广斌接过了话说:“婚假才一周,都过两天了,远处去不了,就到张家界山上住两三天吧。”

小芒仰着头,像是问昆虫,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结婚时,一定要去海边度蜜月,夜晚躺在沙滩上数星星,多惬意!”

昆虫讽刺她说:“就你,数星星,还写诗呢?”

周广斌问昆虫和小芒:“你们哪时结婚呢?”

小芒答:“哪有那么快,昆虫说还想多玩几年呢?”

昆虫说:“是你自己想玩好不好?”

小芒说:“到底是谁呢,你自己说呀。我让你们家提亲,你提了吗?”

眼看着他俩就要红脸了,余朋宴说:“结婚有什么好嘛,能多玩几年就多玩几年吧。”

小芒憨憨地问余朋宴:“那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总不能说她被周广斌强奸怀孕了,被母亲逼着才结婚吧。余朋宴被噎得无言以对。还是昆虫机灵,见余朋宴脸颊绯红,连忙倒酒,举杯,说:“我们干了,散了吧,人家今晚新婚之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阒无人迹,昏暗的路灯下只有余朋宴和周广斌两道长长的斜影,一前一后移动。周广斌走在前面两米多远,低着头,像跟余朋宴是陌生人一样,匆匆地赶路。余朋宴快步追上去说:“你走那么快。”

见周广斌停了下来,又说:“我们真的去张家界山上住两晚,怎么样?”

周广斌头也没回地说:“到时再讲。”

第二天就没有机会再讲了。早晨余朋宴起床时,周广斌已经不在床上了。穿好衣裤,洗了脸后,余朋宴来到客厅,没见到周广斌,厨房里,也没有人。她又回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有张纸,折叠着压在一只玻璃杯下。她以为是他留下的纸条,抽出来,展开看。只看了一眼,余朋宴只觉得面前一黑,脑壳也麻了。

这是一纸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纸张上的折痕很深,四角卷边,看来不是刚刚打印出来的,而是在他口袋里放了好几天。

狗X 的!余朋宴心里骂了一句粗话。瞬间,她心里就明白了,结婚是周广斌用来报复她的手段。最初,余朋宴有一些慌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要来的终会来,与其做个怨妇,不如自己拿稳主意,余朋宴想。她沿着折痕先把协议书撕成四瓣,再又折起撕成八瓣、十六瓣、三十二瓣,直到成为无数的细小碎片,才把它们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夜里吃得太饱,余朋宴不饿,她也不想去做早餐,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想。她想,我现在反正是个妇人了,婚结了,孩子也怀了,我干嘛要离婚呢?他想报复我,我不离,他就报复不成。

我坚决不会离婚的,余朋宴冷笑一声,自己对自己说,走着瞧吧,看谁耗得过谁?整整一天,周广斌没有回来,余朋宴也没给他电话。中午的时候,她接了一个母亲的电话,问她在哪儿,要不要回娘家吃饭?

明天三朝回门他们哪时来?余朋宴告诉母亲今天来不了明天也来不了,这两天他们在张家界山上。到了晚上,余朋宴关好房门,闩死,就睡觉了。第二天起床时,看到周广斌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没有惊动他,自己去厨房里做了早餐,只做自己的一份,吃完,她就出门了。余朋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逛街和购物,自己犒劳自己。这天她在步行街和金尔雅商场转了大半天,买了一大堆夏装,连衣裙、袜裤、衬衫。还买了两套孕装。走出金尔雅商场时,她听到肚子里咕咕叫唤,又转身去商场二楼肯德基饱食了一顿当作晚饭。

余朋宴回到家时,周广斌还在沙发上睡觉。她穿过客厅直接就进了房里,“哐”地一声关上了门。过了一阵,他听到周广斌在门外说:“你看了我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吗?”

余朋宴答:“哪个?”

周广斌说:“离婚协议书。”

余朋宴说:“在垃圾桶里。”

周广斌问:“你什么意思?”

余朋宴打开房门,怒气冲冲地吼道:“要离,你先给老子滚出去,这是我家的房子。要离,你去法院起诉吧,协议离,门儿都没有。”

见周广斌从沙发上站起往房里走来,余朋宴一手撑着房门,一手抚着门框,堵着门说:“我告诉你,婚内强奸也是强奸。”她扬了扬手机,“你敢进来,我立马报案,你信不信?告诉你,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有报案。”

“你现在还可以去报案!”周广斌也不示弱。

余朋宴关了房门。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满脸余怒未消的表情,余朋宴心想,这才结婚多少个小时,自己就变成了一个能够叉腰跺脚骂大街的泼妇了!真是生活所迫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越来越青,眼睛越来越红,嘴巴也瘪了起来,余朋宴终于没有忍住,“哇”的一声,眼泪就像开闸似地奔涌而出。她怕周广斌听到哭声,一头栽在床上,蒙上被子,尽情地抽泣起来。

刊于2018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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