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极始知花更艳,海棠诗社话海棠

作者:奥门新萄京娱乐场

原标题:淡极始知花更艳——薛宝钗的审美观

图片 1

图片 2

      海棠诗社是《红楼梦》中的一大盛景,书中所提大多数诗歌皆以它为平台而作。诗社成员也是大观园中众姐妹并贾宝玉而已。其中诗才最盛者莫过于薛、林二位,更有宝玉、探春、湘云、宝琴、香菱几位,其余人等也不过是为他们几人作个陪衬罢了。

作者:于烨

       海棠诗社的发起人是探春,而诗社之名则是因贾芸所送白海棠而得。诗社起于秋日,正是风露渐起,诗意渐浓的时候,用李纨的话说,“实在是雅得紧”了。是时,元春圣眷正浓,贾府空前繁盛。虽有几桩“金钏投井”、“宝玉挨打”的烦心事发生,但终归风浪已过,众姐妹亦是百无聊赖,结社作诗,正合时宜。

《红楼梦》是一部思想性与艺术性极高的著作,也是一部“美学典范”。曹雪芹在书中描写了各种不同的人物,也为他们设定了与之性格相合的审美观。薛宝钗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她在《咏白海棠》中有“淡极始知花更艳”一句,正是她审美的写照。

       再说这所咏之物:白海棠,又是秋日之白海棠。清洁雅致,名贵风流,实与大观园中各位淑女小姐高洁风雅的品行般配无疑。她们才情卓著,心思灵巧,诗作也不逊于公子王孙。故而曹公安排此社出现,方可凸显这些贵族小姐高贵风雅的本质。

宝钗审美,离不开一个“淡”字。

       海棠诗作要求为七律,并限门、盆、魂、痕、昏韵。近体诗妙在巧,难亦在巧。既要写出海棠之美,又要咏出心中情思,更得依韵而作,难度自然不小。那么这些贵族女子所作之诗究竟如何?且听我一一品来:

首先从她的服饰中就能体现出来。宝钗不爱深重和浓艳的色彩,衣服颜色都是淡色系和柔和色调。书中首次对宝钗的服装描写出现在第八回:

蕉下客(贾探春)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

       探春的这首诗作先抑后扬,形神兼备地写出了白海棠之美。据我看来,首句“斜阳寒草”有些颓丧,似乎隐喻自我身世,而颔联、颈联则体现了探春对自我的认知。探春心中的自己是高贵且美好的,与“斜阳寒草”的庶出身份遥相呼应,体现了她心中那份独有的自强。而末句“缟仙羽化”、“多情咏昏”则更凸现了探春优秀的特质:虽没有最高贵的出身,但我并不自卑,只享受上天赐予我的美丽与高洁。

蜜合色、玫瑰紫、葱黄,这三色相配,作者直接给以评价——淡雅。半新不旧,点明宝钗不是奢侈浪费之人。还有一次,是众姐妹在大观园中玩雪赏梅,这里也有过对宝钗独特的描述:

蘅芜君(薛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只见众姊妹都在那里,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哆罗呢对襟褂子,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

       李纨赞此诗“有身份”,事实上李纨与宝钗在思想观念上有着高度的一致性,故而她称赞此诗,并将它推上榜首。那么宝钗此诗又妙在何处呢?

众姐妹都是大红色,唯有宝钗是莲青色,在一片红色中显得特立独行。这正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一次形象演出。红色本来惹眼,但是因为大家都着红色,而只有一个莲青色,所以莲青色反倒成了众星拱月,“花更艳”了。

       首先,首联便将一个稳重自持的贵族淑女形象写了出来,其“珍重”、“自携”二词最妙。颔联“胭脂洗出”、“冰雪招来”乍看是在写白海棠之美,虚实相宜,灵巧工整,实际上是宝钗的自画像罢了。平素不喜妆饰,又食冷香丸,岂不是“胭脂洗出”、“冰雪招来”吗?而颈联更耐人寻味了,“淡极始知花更艳”,这简直就是宝钗的写照。繁华落尽,方知晓宝钗的好处。大方自持,不矫情,不多心,宝钗的性格中有很多同龄人没有的成熟,故而尾联“不语婷婷日又昏”一句更将宝钗内敛的一面刻画得贴切极了。这就是一个贵族女子的范本,与另一个范本李纨惺惺相惜。

宝钗的配饰也很简单,除了必要的一些以外,绝不多戴半个。家里有宫里头作的新鲜花样儿堆纱花,宝钗却一枝也不戴。从头到脚,没有半件“富丽闲装”。这样的青春少女,在那种并不缺钱的公府豪门真的是不多见。

       然而细读宝钗的诗,句句清冷淡漠,正如她的蘅芜苑一样冷清,又如她的性格一样寡淡无味。她的美是高高在上的美,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美。

87版电视剧《红楼梦》服装设计师史延芹,在设计薛宝钗的服饰时,也是根据其性格,给宝钗设计的衣服都是淡雅色系和柔和色系,淡紫色、淡黄色、淡粉色,很好地衬托出人物的形象特点。

怡红公子(贾宝玉)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沼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宝钗本身对美学理论也很有研究,除了她对惜春画“大观园图”的准备工作提出的意见之外,还有一个地方详细描写了宝钗的美学理论,并且还是通过她自己的口述所表现的。那就是宝玉烦莺儿打络子,宝钗给他们配色的一段:

         宝玉的诗中有薛、林的影子,由颔联便可窥见。杨妃之美为冰,西子之美为玉,恰似宝钗之冷漠,黛玉之多病。而颈联、尾联则倾于黛玉,他直吐衷肠:我愿为你吹奏笛声,伴你到老。宝玉是“生来就带有一种痴病”的人,他多情却不滥情,在薛、林比较中他自有主意。他又与黛玉互为知己,自然了解林妹妹的一切心思。故而他在这首并不纤巧的诗歌中表露了自己的心迹,虽最终落第,但也算是他的真情之作了。

宝钗道:“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太暗。依我说,竟把你的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那才好看。”

潇湘妃子(林黛玉)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从这里可以看出,宝钗在审美上是很有自己的见地的。

        这首诗作别致纤巧,十分有新意,足见黛玉功底深厚了。然而李纨却没有选它作榜首,其意莫过于此诗过悲了。

图片 3

       此诗与宝钗诗作相比更洒脱随性,亦更大胆叛逆。诗中“秋闺怨女”、“娇羞”等词语无疑是自比之作,黛玉直言不讳地将自己平素的形象写进了诗中,令人读之不禁洒泪,可见其情之真,其怨之深了。

除了服饰以外,宝钗自己的住处,也能体现她这种淡雅的审美。大观园落成,众人挑选自己喜爱的住所,宝钗搬进了蘅芜苑。蘅芜苑在大观园中的位置如何呢?根据很多专家绘制的大观园图可以看出,蘅芜苑的地理位置较为偏僻,距离大观园的核心地带较远。宝钗选择这一处屋子,正体现了其“冷淡”的审美观。不与花红柳绿争艳,只守自己的清静。那么蘅芜苑是如何设计的呢?

       就诗作本身而言,此诗首联一“碾”字用得极妙,一言其细碎,二言其剔透。中间两联实在巧得很,颔联套用宋人卢梅坡“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之句,十分自然雅致。颈联的对比亦颇有新意:仙人怡然自得,怨女愁绪满怀。众人熙熙攘攘,独她郁郁寡欢。实在是彻骨悲凉,感人至深。

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贾政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树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

枕霞旧友(史湘云)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情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其一)
蘅芷价通萝薛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其二)

初见蘅芜苑的人,都会如贾政一般,觉得“无味”的很。及至进门,才发现里面大有机关,反倒“有味”。而这吸引人的并不是各色奇花,反而是许多异草。这正像是宝钗的为人,初见时觉得并不特别热情,甚至有些“无味”,但是要慢慢相处后才能知道其好处。宝钗一生性格如此,追求一种循序渐进的渐入佳境,越深入越觉得有内容,令人颇有回味。黛玉正是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才会在“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一回中对宝钗推心置腹。宝钗是外冷内热的人,她自己的审美也是如此,所以喜欢蘅芜苑这所外在“无味”、内有“机关”的房子。

         首先,湘云急性子的一面在诗中暴露无遗。别人只作一首,她因缺席却补作两首,足见她的好强。

蘅芜苑的布置是以香草为主的。香草这个意象,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君子的象征。始出自屈原的《离骚》。《离骚》中,屈原描写了大量的异草,用其自喻品性高洁。这正是宝钗毕生的追求。宝钗装饰不爱“花儿粉儿”,喜爱君子高洁淡雅之质。宝钗为何诗号“蘅芜君”,原因正在此处。贾政游览过蘅芜苑后说:“此轩中煮茗操琴,也不必再焚香了。”煮茗操琴,正是古代君子所追求的佳境。曹雪芹的描写生动形象,读到此处,很容易让人想象出那样一幅清雅高洁的图画。《终身误》一曲说宝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高士,就是志趣、品行高尚的人,超脱世俗的人。千百年来,人们画起宝钗,总是那幅“扑蝶”。或许我们可以想象,在一个晶莹雪落的天气,宝钗坐在蘅芜苑的清厦间操琴煮茗,偶然飘过一阵香草馥郁之气。或许这样的画面,更为经典。

       第二,这两首诗中尽是悲音,又满是隐喻。句句悲苦暂且不提,而隐喻亦如“霜娥爱冷”暗指宝钗,“倩女离愁”暗指黛玉,“洁难寻偶”与“秋易断魂”则暗指自身结局的凄苦。

蘅芜苑中虽然无花,但是异草的香气却也丝毫不逊色。这“非凡花可比”的境界,正是宝钗对美的追求和其人格的真实写照。宝钗说过,“我最怕熏香。好好儿的衣裳,为什么熏他?”可见宝钗正是推崇天然之趣、清静之雅的人。有句俗话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唯有朴实无华最为长远,经得住考验。不论宝钗是天性如此还是后天形成,她在审美上最是追求一个“淡”字。

      第三,虽说湘云写诗两首之数有些逞强的意思,但这两首诗歌却很有一些为前四首诗歌作总结的用意。曹公如此安排,竟是要把大观园中女子的悲情写尽了。

蘅芜苑的外园设计如此,内室也不例外。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带她逛园子,作者特意描写了几个地方的屋内陈设,潇湘馆、秋爽斋、蘅芜苑和怡红院。前三处都是贾母带着刘姥姥逛的,并对每一处都做了评价。大家进了蘅芜苑,“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止有一个土定瓶,瓶中供着数枝菊,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宝钗这么做,并不是故意做给贾母看的,而是这种审美思想一直影响着她。

       在海棠诗社结社之初,便有探春“斜阳寒草”之无奈,宝钗“白帝清洁”之孤寂,宝玉“宿雨添泪”之愁思,黛玉“怨女啼痕”之悲凄,湘云“虚廊夜色”之空无。可见《红楼》悲剧之根深蒂固了。

宝钗除了服饰和建筑上追求“淡雅”之外,她的诗作也能体现她的审美。“淡雅”范畴要求文艺创作要追求平淡自然、韵味淡远的审美意境。《红楼梦》全书中宝钗的诗作都很尊崇这样的规范。

       白海棠出现在大观园繁盛之初,更引出了大观园的衰亡。第九十四回便以海棠复活为引子,兆示了大观园噩运的到来,更带走了宝玉的玉,致使贾府从此败落,足见其悲音之恸了。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这是宝钗的咏白海棠诗。白海棠自身带有淡雅高洁的意味,应该为宝钗所喜,况且宝钗才华横溢,因此宝钗的这首诗在众姐妹诗中夺魁。李纨评价时说此诗是“含蓄浑厚”,探春说其评的有理,我亦说其“评的有理”。宝钗这首诗,没有过多的艺术手法,也没有过多的精巧构思,几乎是直抒胸臆的。开门见山就说“珍重芳姿”,然后又说“秋阶影”“露砌魂”“玉无痕”“宜清洁”“日又昏”,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完全就是淡雅色调,是典型的中国水墨画。

但是说起宝钗的诗作,可能那首螃蟹诗才是最应该提及的。而螃蟹诗却不符合宝钗温和恬淡的个性,宝玉直说她是“骂得痛快”。我想这正是宝钗淡雅审美或者说冷淡性格形成的原因。众人说宝钗这首诗“讽刺世人太毒了些”,为何宝钗能突然一反常态,言语“太毒”呢?我想,这是因为宝钗对世情比众姐妹看得更透。因为她看得透彻,看得深入,所以她才能够尽量避免痴迷,自己保持淡泊,免堕尘轮。宝钗接受的教育是典型的“女德”教育,她对儒家传统谙熟于心。儒家教育女子要温和娴雅,不推崇“个性标榜”。所以宝钗从小就是受这样的教育,待到父亲去世,兄长顽劣,母亲无能,她们家又是皇商,她自己必须要帮助母亲持家,经历得多,人情世故也看的多。她一个女子,无力改变社会,也无力改变家庭,只能是“独善其身”。书中还有一个人物,在这方面有明显的表现,那就是惜春。惜春正是因为有经历,所以才会形成孤绝的性格,可以说在大观园众人中,算是把冷淡风进行到了极致。惜春是因为看透了宁国府众人的不齿行为,所以只能以“冷”来自保。而宝钗是因为经历了家庭的变故,且受到了好的教育,知识涉猎得广博,看透人情世故,故以“冷”来自保。因而这种情形也影响了她的审美。

芹梦轩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本文由奥门新萄京娱乐场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关键词: